三一个军人的尊严
黄海大战之后,李鸿章最大的心愿就是保全剩下的军舰,尤其是定镇两艘铁甲舰。他指示丁汝昌,如果联合舰队前来挑衅,你就率领北洋舰队与炮台联后拒敌,千万不要出海浪战,否则虽胜亦罪。在他看来,要是北洋舰队没了,这个仗就不要打了。
对于威海,李鸿章是有信心的,但他还是再三提醒丁汝昌,一定要注意加强防范,尤其是威海南口,这个地方过于宽阔,日本人向来诡计多端,如果他们在晚上用鱼雷艇摸进来,那就麻烦了,千万要小心提防。
这个提醒是很有必要的。威海港被刘公岛从中间切开,形成南北两个出海口,北口狭窄,南口宽阔,南口的确是薄弱环节。李鸿章还是有先见之明的,日本后来果然是用鱼雷艇从南口对威海发起偷袭,给北洋舰队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针对这个担心,丁汝昌提出了一个设置“水雷拦坝”的方案,并上报李鸿章审批。水雷拦坝的做法比较复杂,用大铁链把三米多长的圆木连起来,每隔一段用锚固定在海底,然后在木栏的附近安装沉雷,浮雷和电雷。为了阻挡日舰的偷袭,丁汝昌在威海布置了很多这样的水雷拦坝:南口以日岛为界,分两段布防,北面一段从刘公岛至日岛,布两层木栏,五层水雷,日岛至南岸炮台,布一层木栏,五层水雷;北口布两层木栏,七层水雷。
这样一来,威海南北两口共布置了二百四十八枚水雷,要是日本军舰敢来,够他们喝一壶的。李鸿章和丁汝昌看着自己的杰作,心中稍觉宽慰。可是不久的一天,他们自己将率先尝到“水雷拦坝”带来的苦果。
1894年11月13日,旅顺的情况越来越危急,丁汝昌奉李鸿章之命,率北洋舰队最后一次前去旅顺打探消息,随后返航威海,因为李鸿章已经交待,看看就回来,别呆久了。第二天早晨,北洋舰队回到威海,各舰鱼贯入口。威海基地已经用了这么多年,北洋舰队常年在这里进进出出,从来没有出过意外,可是这一次却出了大问题。
进出港口本来是一个常规动作,这些年进出港多少次,官兵们已经记不清了,这里的每一个礁石,每一寸海洋,他们已经烂熟于心,可是这一次进港,他们都特别小心翼翼,因为有了水雷拦坝。
要是不小心碰到了水雷拦坝,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绝对是灭顶之灾,本来是用来对日本的,要是把自己雷沉了,那就闹笑话了,日本人还不笑掉大牙啊。
建水雷拦坝,要想挡住日本人,当然要把出海口全部封锁起来,可是这样一来自己也出不去啊,这不自己关了禁闭,把自己憋死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丁汝昌想了一个办法。
他把南口全部封闭,不留缺口,只在北口这里设计了一个活动的口门,这一截水雷拦坝,北洋舰队进出的时候,就把它拉开,用完了就关上。为了达到封锁的效果,这段活动水门做得比较狭窄。所以北洋舰队进港的时候,要特别小心才行。
北洋舰队有时候也会出去转一转,以表明北洋舰队并不是彻底的缩头乌龟,前几次都还顺利,可是这一天情况有点不同。风括得很大,标志航线的航标被风吹得处漂,定远作为旗舰,在舰长刘步蟾的指挥下,第一个进港,一切顺利。林泰曾指挥镇远第二个进港,意外出现了。
威海这个港口,看起来很开阔,可是因为暗礁林立,其实航道很窄,布置了水雷拦坝之后,就更狭窄了。像定远和镇远这种超级巨舰进港,对技术的要求很高。林泰曾小心地指挥着军舰慢慢开进港口,突然听到一声巨大的刮擦声,一种金属被撕裂的声音从舰底传了上来,军舰明显地巅簸了一下。林泰曾心中一痛,暗道不妙。下去一检查,情况非常糟糕,比想象的还要惨。镇远舰底被礁石擦伤几个地方,有一道口子长一米多,宽一尺多。
原来在进港的时候,被风吹得移位的浮标,再经定远进港时巨大的分水力这么一推,已经远离了原来的位置,林泰曾指挥镇远沿着浮标进来的时候,已经偏离了主航道,误进了暗礁区。这么重的伤,非得大修不可。可问题是威海没这个维修能力,只有回到旅顺才能修好。旅顺眼看就要失守,哪里还能回去冒险?就算你敢去,李鸿章也不会答应。
丁汝昌只好从上海请来外国技师。技师一看,摇了摇头,说威海没有修理的设备,他只能尽力而为试试看,他还说因为伤得太重了,就算漏洞能勉强堵上,但是因为修得不结实,已经无法出海远航,到时候被海浪一冲刷,口子就会裂开,不用人家来打,自己就沉了。
从镇远受伤的那一天起,林泰曾的情绪一直非常低落,他被一种叫做自责的东西紧紧地包围着,几乎让他窒息。黄海大战之后,北洋舰队就指望定远和镇远这两艘铁甲舰了,日本人虽然嚣张,但也还有所顾忌,就是因为害怕这两艘铁甲舰。定远与镇远是姊妹舰,这些年来一直是形影不离,打仗的时候也是互相依靠,现在镇远伤成这个样子,出不了海,打不了仗,定远独木难支,也不能出海打仗了。看来北洋舰队只能守在威海等死了,真是天要灭我北洋舰队啊!
林泰曾常常坐镇远舰上发呆,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他无法原谅自己,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竟然犯下哪些低级而又如此严重的错误,实在是愧对战友们,愧对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愧对镇远舰长这一职位。
让林泰曾略感欣慰的是,虽然他铸成如此大错,可是战友们都没有责怪他,相反,他们还开导他说这只是一次正常的意外,牙还有磕着舌头的时候,何况航标出了问题,主要责任并不在你。丁汝昌和李鸿章也没有责罚他的意思。
邓世昌蹈海自尽之后,李鸿章既是佩服,又是痛惜,他还特意上了一道奏折,说北洋舰队这些舰长们,培养出来不容易,邓世昌这种精神是值得提倡的,但是如果人人都来说,未必是件好事,你想想,要是这些舰长们一打了败仗,或者军舰被击沉,如果都来自杀,今后要是重建海军的话,军舰可以再买,可舰长到哪里去买呢?重新培养的话,没个二十来年,是培养不出来的。所以他建议,以后要是打了败仗,或者军舰被打沉了,只要这些舰长尽力了,只要不像方伯谦那样临阵脱逃,事后一概不追究责任。
一向爱才惜才如命的李鸿章,希望能够为中国海军留下一点火种,这些优秀的将领,之所以打了败仗,不是他们指挥不力,而是另有原因,他们不应该为此承担不该承担的责任。为了培养这批人才,他付了太多,深知其中的不易,他不想他们走邓世昌的老路。按照李鸿章这个说法,林泰曾是用不着畏罪自杀的。可是李鸿章的爱才之心,并不能阻止北洋舰队将领们的刚烈之举。在邓世昌之后,将会有无数个邓世昌被历史记住。
邓世昌,你是一座英雄的丰碑,更是一座精神标杆。你的勇敢和无畏,将激励着那些铁血男儿,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会做出一种无愧于天地的选择。
我始终坚信,林泰曾绝对不是畏罪自杀的。
战友们和领导们越是对他理解和宽容,他就越解不开心结,更觉得自己辜负了大家的期望,给大家带来了麻烦。黄海大战打得那么惨烈,镇远都没有沉,可自己一不小心竟然把它亲手给毁了!你们可以原谅我,但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林泰曾还记得十年之前,当他从德国接镇远回国的时候起,镇远就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这些年,他们形影不离,合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军舰就是战士的枪,是剑客的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现在镇远废了,自己还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黄海大战没能击沉日本一艘军舰,林泰曾心里早就憋了一口恶气,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曾经发誓一定要驾驶镇远与日本血战到底,一定要击沉一艘日本军舰!可是现在镇远出不了海,再也不能上战场杀鬼子子!
宝剑已亡,剑客岂能独存?
致远沉了,邓世昌走了,经远沉了,林永升也走了。我的老同学们,我来陪你们了。我不会忘记当年的誓言:苟丧舰,与舰同沉!
1894年11月19日,卯时,林泰曾在镇远舰上服毒自尽,年仅四十四岁。
二十七年前,十七岁的林泰曾走进了福州船政学堂,从此他的一生就与北洋舰队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作为北洋舰队的左翼总兵,他没有战死在战场上,也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死在一个寂静的夜晚,一个寒冷的冬天,这比战死沙场需要更大的勇气和决心,比战死沙场更壮烈,更悲壮,也更让人痛心,更能震撼人的灵魂。
在有些人看来,用这种方式走向生命的终点,也许并不那么值得讴歌,可是当你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抚摸他们的灵魂,理解了他们的信念之后,你就会发现,林泰曾的自杀,与邓世昌的自沉遥相呼应,交相辉映,成为北洋舰队史上的两座伟大的精神丰碑。
你们虽然走了,但是却从未远离我们,因为你们留下了一种极其宝贵的财富。这种财富无影无形,但是却那样的珍贵,不可或缺。只要有它在,这个国家就永远充满着无限的希望。它的名字叫做精神,更多人将会选择自己的方式来诠释这种精神。
人们会永远记住你们的。因为你们坚持了自己的信念,也兑现了一个军人的承诺——对海军的庄严承诺:舰在人在,舰亡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