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应该明白了,丁汝昌和李鸿章此后隐瞒了事情的真相,将阵形变乱的罪名强加给了方伯谦。而我相信这一定不是无意的。
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丁汝昌在一封电报里无意中透露了答案。9月22日,他在给李鸿章发的第二封战斗汇报电文中写下了这样的话:
“窃自日寇挑衅以来,昌屡次传令,谆谆告诫,谓日人船炮皆快,我军必须整队攻击,万不可离,免被敌人所算。此次来远、靖远如不归队,定、镇亦难保全。乃济远首先退避,将队伍牵乱,广甲随逃,若不严行参办,将来无以警效尤,而期振作。”
黄海大战中,双方交战之前,丁汝昌曾经用信号旗下达过三条命令,其中一条就是“诸舰务于可能范围之内,随同旗舰运动之。”你方伯谦竟然敢公开抗命,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提督,如果不加严惩,我今后还怎么带兵!
杀方伯谦的第一个动机,是立威。第二个动机,是推卸责任。
作为黄海大战的最高指挥官,丁汝昌是有责任的,他事先没有指定副旗舰,布下的阵又不足以对付联合舰队的太极阵,不杀方伯谦,丁汝昌只能下岗,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清流派还不生吞活剥了他?
方伯谦的逃跑,丁汝昌有一定的责任,如果当初他把平远和广乙调换一下,让吨位更大、战斗力更强的平远与济远组成一个小队,也许方伯谦就不会那么胆小怕死。
官场是个大染缸,只要身处其中,难免改变颜色。丁汝昌虽然“朴实”,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况且自保是人的本能。
李鸿章也只能默认丁汝昌的做法。清流派一直在攻击李鸿章的消极作战,更是指名道姓要换下丁汝昌,从而夺取李鸿章的海军指挥权。为了保住丁汝昌,保住自己对北洋舰队的控制权,他别无选择。接下来,还有一个配套工作需要完成。
事实上,北洋舰队并不是小胜,而是惨败,李鸿章是知道的。答案在四封电文之中。
9月23日,丁汝昌第一次详细汇报黄海大战战况的第二天,也就是他第一次把牵乱队形的罪名加给方伯谦的第二天,李鸿章给丁汝昌发了一封电报,内容如下:
“各船除定镇赶修外,其余受伤轻者,尚能出口外傍岸游奕否?约有几只?速电知。威海报今早有日船二,在北口外四十里,未知何向?知我船伤不能出,故示威风,抑随后再有大队。禹亭(丁汝昌,这是他的字)须设法预备支持,即不能远出,须傍口外游巡,使彼知我非束手也。”
可见,李鸿章知道北洋舰队伤势普遍严重,都在抢修之中,根本无法出海巡游,更谈不上再出海与联合舰队去打一仗。
第二天,也就是9月24日,李鸿章又给丁汝昌发了一封电报,电文如下:
“平远、广丙、济远、靖远四船务于十日内修好,在威旅附近游巡,不然日知我无船,随意派数船深入到处窥伺,若再护运兵船长驱直入,大局遂不可问。切勿迟误。四镇炮船无伤,应令同两大雷艇在口外附近巡探,略壮声势,未便置之不问。”
很显然,李鸿章此时已经知道北洋舰队主力舰基本上丧失了战斗力,连出海巡游都办不到,非常担心日本得知内情,趁机在渤海湾登陆攻打北京,所以严令抓紧抢修,同时指示丁汝昌派蚊炮船和鱼雷艇虚张声势,让日本有所顾忌。
9月27日,李鸿章给丁汝昌发了第三封这样的电报:
“济靖平丙四船何日修好?即报闻,信息日紧即不能制敌,亦可在口外近边游弋,使彼知我非束手待毙。旨催修甚急,切勿任员匠疲玩。智利快舰初尚议价居奇后竟回绝。”
李鸿章的心情之急迫,跃然纸上。而朝廷显然也知道北洋舰队受创严重,担心日本在渤海湾登陆威胁北京,所以严旨催修。所以李鸿章指示丁汝昌督促工匠们抓住工期,同时在旅顺口外做做样子,吓唬吓唬日本人,以免让他们看穿北洋舰队坐以待毙的真相。另外,他还告诉丁汝昌一个不幸的消息,购买智利巡洋舰的计划泡汤。没打仗的时候不买,此时临时抱佛脚,没想到出高价人家还不干。
而就在这一天,李鸿章给总理衙门的电文中称北洋舰队获得“小捷”,10月5日,在给朝廷的《大东沟战状折》中,他详细说明了小捷的情况。
可见李鸿章在说谎,而且是有意说谎。这可是欺君之罪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这么干也是被逼的,为官多年,他深知一来朝廷好这一口,只要一开战,朝廷历来喜欢报喜不报忧,打了败仗,朝廷的面子往哪里放啊?再说了,李鸿章办北洋舰队这么多年,也需要一点战功来说明自己的正确和功劳。
这就是政治,它无色、无味、无象、无形,却又极其残忍、冷酷、无情、血腥。这就是杀人不见血的政治。方伯谦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这个世界上,最稀缺的是主动承担责任的人,这意味着将失去自己的既得利益。
慈禧太后会站出来说自己挪用了海军军费吗?
翁同龢会站出来说自己不该奏请停购军舰和弹药吗?
李鸿章会站出来说自己的消极防御战略思想有问题吗?
丁汝昌会站出来说自己的布阵有缺陷吗?
军工厂的负责人会站出来说自己没有及时更新技术吗?
……………
没有人愿意把自己往枪口上送,最好的办法,就是牺牲一个,幸福大家。既然你方伯谦“临阵脱逃”罪该至死,那么就让“牵乱队形”这个罪名搭个顺风车吧!
这个世界最难拆穿的是半真半假的谎言,最理想的替罪羊就是本来有罪之羊。
历史原来如此可怕,真相原来如此丑陋。
寻找真相的过程,痛并快乐着。在探寻这个百年冤案的过程中,我深刻地体会到一条真理:历史不忍细读,政治无比残酷。
从感情的角度来说,那些替方伯谦翻案的方氏后人,他们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先辈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方伯谦终究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战斗。杀一个方伯谦无法改变北洋舰队最终的命运。接下来的搏斗将血腥四溅,一曲悲壮的战歌将在威海上空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