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东西无色、无味、无象、无形，却又极其残忍、冷酷、无情、血腥。那个被埋藏了百年之久的惊天秘密恰恰隐藏于其中。
大家应该还记得，朝廷杀方伯谦的理由有两条，第一条已经说过了，仅凭这一条，杀方伯谦就够了，正因为如此，大家往往没有对第二条理由进行深究。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第二条理由是他的逃跑牵乱了队形，这正是方伯谦的“冤屈”之所在。因为这条理由并不成立，那些为方伯谦翻案的人，都没有看到这一点。
因为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逻辑，下面我们会用原始的史料演绎这个推论过程，还方伯谦一个应有的清白。
在此之前，先得来说一说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这是我在翻阅原始史料时发现的趣事，而这将有助于我们破解这个疑案。
现在我们都很清楚，事实上北洋舰队在黄海大战是打了败仗的，而且还是惨败，但是当年李鸿章并不这么看，在他写的电报和奏折里，一直认为北洋舰队是赢家，联合舰队是输家。
而杀方伯谦的理由，并不是因为李鸿章认为他的逃跑导致北洋舰队打了败仗，而是认为他的逃跑导致北洋舰队只是获得小胜，而不是大胜。
黄海大战十天后，也就是9月27日，李鸿章在给总理衙门的电文中说了这么一句话：
“据西员云：（黄海大战）为近数十年欧洲各国所未有，虽互有损失，而日船伤重，先退。我军可谓小捷，若后队不散，当获全胜。”
李鸿章认为的小胜，在10月5日的奏折《大东沟战斗折》中有详细的说明：
“此次据中外各将弁目击攻沉倭船三艘，而采诸各国传闻，则被伤后沉者尚不止此数。内有一船，系装马步兵千余，将由大孤山登陆，袭我陆军后路，竟令全军俱复。而我运送铭军八营驶抵口内，得以乘间陆续起岸，不至被其截夺，关系大局匪细，实赖海战保全之功。若非济远、广甲相结继遁逃，牵乱船队，必可大获全胜。犹幸致远、经远冲锋于先，定远、镇远苦战于后，故能以寡击众，转败为功。此则方伯谦之罪，固不容诛。”
李鸿章认为北洋舰队小胜，有三条理由。一，击沉日本舰只三艘（赤城、比睿、西京丸退出战场，被误认为沉没。）；二，其中有一艘运兵船，船上一千多名日本步骑兵被打死，这些兵是要从大孤山登陆袭击平壤叶志超军的后路，这样一来就支援了平壤（这艘所谓的运兵船，指的是西京丸，这艘改装商船因为体积大，被北洋官兵误以为是运兵船，其实船上是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另外，早在两天前平壤战役已经打完，叶志超弃城逃往鸭绿江。）；三，保证了刘盛休四千人的增援部队顺利登陆，北洋舰队完成了护航任务（北洋舰队返航时，铭军已经登陆完毕，另外，此时平壤已经失守，增援平壤已经不存在）。
虽然北洋舰队损失了五艘军舰，可联合舰队先逃，而且受了重伤，综上所述，北洋舰队小胜而归。在李鸿章看来，如果不是方伯谦逃跑的话，北洋舰队就能大获全胜。所以方伯谦该杀。
先不追究北洋北洋舰队是不是小胜，先看杀方伯谦的这条理由是不是成立。李鸿章的逻辑是，方伯谦逃走牵乱了阵形，因为阵形乱了，所以北洋舰队功败垂成，没有取得大胜。
问题的关键在于：到底是不是方伯谦牵乱了阵形？
大家可以回头看看黄海大战的经过，相信从中能够找到答案。首先要搞清楚的是，北洋舰队的阵形被打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李鸿章所说的阵形，无非是指丁汝昌而下的那个犄角雁行阵，另外就是姊妹舰小队阵。最早打破这个阵的是超勇和扬威的沉没。大面积变乱是在第二回合开始不久，也就是联合舰队完成太极阵之后，时间下午两点半之后三点之前。阵形进一步变乱，是在邓世昌率致远冲出阵形抵达定远前方之后，此时是下午三点四分之后。也就是说，北洋舰队阵形变乱的原因，是因为缺乏统一指挥被联合舰队前面夹击造成的。而方伯谦逃跑的时间，是在下午三点二十分之后，也就是致远沉没之后。
问题已经很清楚了，早在方伯谦逃跑之前，北洋舰队已经乱了。当然，济远逃跑之后，北洋舰队的阵形就更乱了，如果方伯谦能与林永升组成一个小队，经远或许不会被击沉，结局可能会好一点，但是并不可能改变黄海大战的整体结局，更不可能大获全胜。
把“牵乱船队”这个罪名加给方伯谦，这是冤枉的，把北洋舰队不能大获全胜这个罪名加给方伯谦，更是冤上加冤。实事求是地讲，北洋舰队失败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舰队阵形问题，军舰航速问题，炮弹质量问题，小队协同问题，等等，可以说北洋舰队的失利，很多人都要负责任，上至决策层的慈禧和光绪，下到造炮弹的普通工匠，包括李鸿章和丁汝昌，每一个人都有责任。方伯谦逃跑牵动阵形、影响士气是事实，但毕竟只是导致舰队失利的原因之一，这个黑锅不该由他一个人来背。一艘济远，一个方伯谦，改变不了黄海大战的整体结果。
事情到了这里好像可以煞尾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方伯谦倒也不算太冤，可问题是事实远非如此简单，只有拂去那些掩盖真相的尘埃，才能明白历史空间有多么残忍。
事实上，李鸿章和丁汝昌都知道阵形不是方伯谦反搞乱的，在一则不起眼的史料中，他们不小心透露了这个秘密。这个史料就是9月18日丁汝昌发给李鸿章的那个电报，其中有这样一句话道出了事情的真相：
“下午三点，我队转被彼船冲散。”
这个时间，正是联合舰队太极阵形成的时间，而定远起火正是在受到前后围攻的四分钟后。丁汝昌在这里说了真话：北洋舰队是被联合船队冲乱的！
而此后的每一个文件，包括奏折和电报，说法全变成了致远沉没后，济远逃跑牵乱了阵形，时间变成了三点二十分之后。
大家应该明白了，丁汝昌和李鸿章此后隐瞒了事情的真相，将阵形变乱的罪名强加给了方伯谦。而我相信这一定不是无意的。
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