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何以方伯谦先回

回到方伯谦那个百年疑案。在这个疑案中，我们将根据原始史料，进行一个不同于以往的逻辑推理，破解那些被尘封了一百多年真相。

按照惯例，仗打了完，接下来要做的是赏功罚过，该降的降，该升的升，该奖的奖，该杀的杀。黄海大战之后，第一个被追究的就是方伯谦。

被杀的也是他，而且是唯一。

下面我们按照事情的先后顺序，把方伯谦被杀的过程做一个梳理，文中引用的史料原文，希望大家看得仔细一点，因为答案就隐藏在其中。

事情还得从方伯谦回到旅顺后口述的那封电报。注意，发报时间是9月18日凌晨。在这封电文中，方伯谦特别强调了他为什么指挥济远率先回到旅顺的原因：

“伤处甚多，船头漏裂水，炮均不能施放，驶回修理。”

下午，焦急等待中的李鸿章又收到第二份战报电文。这一天，是9月18日。在这封电文中还有一句非常关键的话，我们后来会说到。

电报是丁汝昌发来的。

丁汝昌没有解释方伯谦为什么先回旅顺，只是在汇报定远、镇远、来远、靖远、平远等舰回到旅顺之后，突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济远亦回旅”。

这短短五个字，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意味深长。

为什么丁汝昌要单独把济远提出来呢，什么叫做“亦”呢？于是李鸿章提出了一个比较刁钻的问题：

“此战甚恶，何以方伯谦先回？”

这也难怪，换成我也会这么想。丰岛海战你一个人回来，黄海大战又是你回来，次次都是你方伯谦单枪匹马先杀回来，你小子也太神了啊！

正是从这个问题开始，方伯谦又一次成为焦点，不久之后被“正法”于旅顺黄金山，一场长期争论不休的“冤案”就此拉开序幕。

一百多年来，围绕方伯谦是不是被冤杀，正反双方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还专门有人开大会，编集子喊冤，搞得满城风雨的。

在他被杀的第二年，就有一个叫做冤海述闻客的人，写了一本叫做《冤海述闻》的书为方伯谦鸣冤平反，很显然这是一个笔名，不用真名肯定是不得已的苦衷，此后一百多年一直有人替方伯谦喊冤，包括英年早逝的史学奇才张荫麟也曾为他平反，正反双方的争论直到今天还没有定论。

不管争来争去，无非分成两派，正方认为方伯谦是个罪人，死得一点也不冤；反方则认为方伯谦是个英雄，死得太冤了。

不要说在中国史上，就算在近代史上，方伯谦根本算不上什么重量级人物，可是他的知名度却很高，都是这个“冤案”闹的。

我本来是不想凑这个热闹的，可是当我把这些年来他们吵架的东西找出来细细研究了一番之后，发现这个热闹还是很值得一凑。

那时候我想起了一个曾经看过的脑筋急转弯题目。

有人牵了一头驴，把驴的两只眼睛用布条蒙住，然后考别人：你猜这头驴是左眼瞎了，还是右眼瞎了？

回答：左眼。

错！

回答：右眼。

错！

这个人一脸坏笑，掀开布条，人们发现这头驴原来两只眼睛都没瞎。

有很多时候，我们就是陷入了这样一种思维惯性，常常犯非此即彼的错误，在方伯谦这个问题上，人们也犯了同样的错误。经过研究，我发现不管是正方，还是反方，其实他们都错了。事实上，方伯谦的被杀头，说不冤，对；说冤，也对。

李中堂这个问题的意思是，丁汝昌你说说，为什么又是方伯谦先回来呢？显然，李鸿章不相信方伯谦的一面之辞，他需要丁汝昌的证明。

可是这个问题，丁汝昌一下子也说不清楚。

方伯谦先回他是知道的。丁汝昌回到旅顺之后才知道，方伯谦是丑时回的，也就是凌晨1到3点之间，而丁汝昌自己则是上午9点半左右才回的，其他几艘军舰也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也就是说，方伯谦比丁汝昌至少要早6个小时回到旅顺，但是方伯谦为什么先回来，又是怎么回来的，这些他的确不知道，也没来得及了解。

黄海大战的时候，硝烟弥漫，丁汝昌受了伤，在定远甲板上坐着，哪里知道济远到底是什么状况，再说当时打得那么激烈，就算没受伤也不能盯着济远看哪，一切还得调查研究一番。

经过四天的调查，1894年9月22日（请大家注意这个时间），丁汝昌正式向李鸿章做了一份详细的战况汇报，并就方伯谦问题做了明确答复：

“自致远冲锋击沉后，济远管带方伯谦首先逃回。”

这就是定性了，丁汝昌的结论是，方伯谦是个逃兵，而且是第一个逃兵。这也就回答了李鸿章的那个问题，方伯谦为什么第一个回来呢，因为他第一个起跑，准确说来是逃跑。

接下来，丁汝昌提出了自己的处理意见：

“济远首先退避，将队伍牵乱，广甲随逃，若不严惩参办，将来无以警效尤，而期振作。”

丁汝昌认为，其他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先要把方伯谦的事情解决了。在电文中，他还强调了一句非常关键的话：

“济远先回旅，据称船头轰裂漏水，炮均不能施放，情有可疑。”

意思是说济远的伤情有蹊跷，他怀疑其中有猫腻。李鸿章接到报告后，用电报的形式转给了总理衙门，并提出了自己的处理意见，请总理衙门代为上奏：

“兹据丁汝昌查明致远击沉后，该管带方伯谦即先逃走，实属临阵退缩，应请旨将该副将即行正法，以肃军纪。广甲管带澄海营守备吴敬荣亦随济远逃至中途搁礁，咎有应得，惟人尚明白可造，可否革职留营，以观后效。”

李鸿章的意思是说：方伯谦是主犯，从重处罚，死刑，立即执行；吴敬荣是从犯，从轻发落，革职留营察看。

与此同时，李鸿章给丁汝昌发了电报，让他撤了方伯谦的职，派人看押起来，等候圣旨裁决。至于济远管带，由林国祥接任。

大家应该还记得，这个林国祥，就是广乙舰管带，而广乙正是在丰岛海战中与济远一起作战的僚舰，当初林国祥奋勇杀敌，方伯谦弃他而去，今天却接替了他的位置，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第二天，也就是9月23日，圣旨下来了，批文如下：

“本月十八日（9月17，这里写的是阴历八月十八）开战时，自致远冲锋击沉后，济远管带副将方伯谦首先逃走，致将船队牵乱，实属临阵退缩，著即行正法。广甲管带守备吴敬荣随济远退至中途搁礁，著革职留营以观后效。”

显然，朝廷的这个判决采纳了李鸿章的建议。

9月24日，方伯谦被斩首。

以上就是黄海大战一个星期内方伯谦被杀的全过程。

下面，是揭开真相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