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人世浮萍
孟玉楼曾经不顾张四舅别有用心、却句句是实的劝说,执意嫁入西门府。但是,等待她的却是“怨妇式”的冷淡生活。她有正室之心,有处处维护西门庆之意,善于调和各种矛盾斗争,但西门庆有眼无珠,冷落了有姿色、有能力、有品行的孟玉楼。在嫁入西门府的这几年里,西门庆让孟玉楼或多或少有些寒心,但真正让孟玉楼心生离意的,却是以侍妾之心占据正室之位的吴月娘。
西门庆一死,刚生产的吴月娘看到打开的箱子,大为光火,当着孟玉楼的面将丫头训斥一番。西门庆尸身未寒,吴月娘便时刻暴露出贪财与多疑的本性,让孟玉楼感到很不自在。不过,真正让孟玉楼打定主意离开的,还是吴月娘心胸的无比狭隘。通过吴月娘对待王六儿、潘金莲的态度,孟玉楼渐渐认清了吴月娘的嘴脸,开始为自己寻求退路。
西门庆死后,王六儿赶来祭奠。尽管王六儿对西门庆的死,多少要承担一些责任,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来者都是客,吴月娘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才是,何况韩道国与东京太师府的翟管家是儿女亲家,今后难免有相互照应之处。更重要的是,西门庆生前委派韩道国、来保携带四千银两去江南采办,如今尚未归来。因此,在对待王六儿的态度上,不仅体现出西门府的风范,更是关乎四千两银子的去向。
可以说,“正牌二奶”王六儿的到来,是对吴月娘政治能力的一次重大考验。妥善处理与王六儿的关系,直接影响到西门府内部的和谐稳定,以及外派银两的安全。但是,吴月娘显然是感情动物,她认定王六儿是害死西门庆的“罪魁祸首”,便对其恨之入骨,惟欲噬之而后快。偏偏王六儿主动跑来吊唁,吴月娘当然想甩甩脸色,让这个害死西门庆的“淫妇”难堪。
王六儿在西门庆的灵前站了半日,并没有一个人出来接待。来安进来通禀,吴月娘却怒火中烧,大骂道:“怪贼奴才,不与我走,还来甚么韩大婶、毴大婶,贼狗攮的养汉淫妇,把人家弄的家败人亡,父南子北,夫逃妻散的,还来上甚么毴纸!”吴大舅也认为吴月娘的处事方式极为不妥,进来劝解道:“自古人恶礼不恶。他男子汉领着咱偌多的本钱,你如何这等待人?好名儿难得,快休如此。你就不出去,教二姐姐、三姐姐好好待他出去,也是一般。做甚么恁样的,教人说你不是。”吴大舅点中了银子的要害,吴月娘方才闭了嘴,但仍旧不愿意出来迎接。最后,还是孟玉楼主动出面,出来与王六儿还了礼,陪着吃茶后送客,化解了这一尴尬的僵局。
王六儿在西门府受了如此窝囊气,当然不可能让韩道国将货物完璧归赵。吴月娘的一时冲动,彻底葬送了与韩家的“友好往来”。张竹坡评论说:“为拐财安根。见虽是道国有心,亦是月娘待人不忠厚之报。月娘真刺毒人哉。”实际上,除了失去银两外,西门府也彻底丧失了通过韩道国、翟管家,继续倚仗太师府的门路。
吴月娘的所作所为,都被孟玉楼看在眼里。作为正室,吴月娘缺乏治家理政所需要的胸怀,不懂得“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她的狭隘不仅葬送了政治地位和经济利益,更让旁观者孟玉楼感到自己将有可能在西门府毫无立足之地。当吴月娘撵走潘金莲时,孟玉楼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潘金莲被王婆带出西门府之前,特地来向孟玉楼告别。孟玉楼瞒着月娘给了潘金莲一堆衣物首饰,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六姐,奴与你离多会少了,你看个好人家,往前进了罢。自古道,千里长篷,也没个不散的筵席。你若有了人家,使个人来对我说声,奴往那里去,顺便到你那里看你去,也是姐妹情肠。”可以说,此时的孟玉楼,已经有了去意,只不过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而已。
在永福寺与春梅相遇时,孟玉楼考虑到曾经同为姊妹一场,提议去潘金莲坟头上祭奠一番,可吴月娘并不动身。吴月娘心胸的狭隘,再次让孟玉楼感到无比寒心。在潘金莲的坟头,孟玉楼“放声大哭”,张竹坡评论她是“哭自己,非哭金莲”。在孟玉楼看来,吴月娘对一个死人都还要耿耿于怀,心胸实在是狭隘至极,自己形单影只地留在西门府,又将能有怎样的结局?已经拿定主意要走的孟玉楼,彻底与吴月娘离心离德。孟玉楼的离去,已经不会遥远了。
机缘巧合,在清明节上坟期间,孟玉楼被李知县的儿子李衙内看上了,陶婆子受托前来西门府说亲。生性多疑的吴月娘听到有媒人到来,便怀疑是孟玉楼“腊月里罗卜--动人心,忽剌八要往前进嫁人”。
吴月娘这次还真蒙对了,在李衙内看上孟玉楼的同时,孟玉楼也对李衙内有了非分之想。不过,因为有误嫁西门庆的教训,孟玉楼显得十分小心。面对媒人陶婆子,孟玉楼开门见山,直入主题,询问自己关心的有关事项:“且说你衙内今年多大年纪?原娶过妻小没有?房中有人也无?姓甚名谁?有官身无官身?从实说来,休要捣谎。”
正是因为吃过西门庆和薛婆子的亏,孟玉楼才会对李衙内是否已有妻子十分关心。得知李衙内前妻亡故,如今确无正室、又无子女时,孟玉楼才彻底放心。
在陶婆子、薛婆子的串通下,私自隐瞒了孟玉楼的真实年龄,总算谈成了这门亲事。迎亲之日,李知县出动“许多快手闲汉”,将孟玉楼的箱笼细软从西门府搬出。此时,吴月娘当不了张四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孟玉楼的财物怎么来还得怎么去。不仅如此,因为孟玉楼的床被西门庆陪给了西门大姐,吴月娘又只好将潘金莲的床陪给了孟玉楼。看到财物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搬出府去,改名换姓,吴月娘虽然不露声色,但心中必然如割肉一般的痛。张竹坡适时评道:“恨无张四一阻”,真是把一个视财如命的吴月娘看到了骨子里。
孟玉楼离去后,痛失财产的吴月娘守着西门庆的灵床,百味杂陈,“放声大哭”。相比于吴月娘的悲怆,孟玉楼则阴差阳错地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宿。李衙内对孟玉楼百般宠爱,整日“在房中厮守,一步不离”,孟玉楼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正室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