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张氏兄弟终究都是一些不起眼的社会底层人物,他们无权无势,没少受别人的欺负。话说老张经常贩盐到一些富家,富家却没少凌辱了他,或者故意压低价格。而其中政府公务员最霸道,弓手(管治安的)丘义就是欺侮老张最过分的一个,估计当日的情景就类似今天的城管欺压小贩吧。
后来,张家兄弟终于忍无可忍。当时天下纷扰,他一帮兄弟怎能如此窝囊地活着,“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起码得出了这口恶气。于是至正十三年正月的一天,老张领着几个弟弟并壮士李伯升等十八人举事,所以史称其为“十八条扁担起义”(后来的贺龙元帅就再现了张九四当年的风采)。
举事之后,老张要杀的第一个人当然就是公务员丘义,然后又去灭了那些经常欺辱他的那些富家,还把他们的住宅付之一炬。随后,他们就开始拉杆子,招少年,正式宣布起兵。当时,盐丁们正苦于重役,于是共推老张为主。
他们最先拿下的就是泰州城,之后高邮的城守李齐好不容易招降了他们,没多久他们又反叛起来。他们先是杀了行省参政赵琏,又攻陷了兴化,又连结了砦德胜湖地区的一帮兄弟,至此声威愈壮,有众万余。
元廷以万户的职衔招降老张,他不接受;之后他又骗杀了李齐,并一举袭占了高邮。然后他便自称诚王,定国号为大周,建元天祐,也开始过起土皇帝的瘾来。“人怕出名猪怕壮”,何况老张所占的高邮正好断了元廷的生命线,他们不赶紧派人来收拾老张才怪。
高邮是啥地方呢?原来是高邮正是扼南北大运河的要冲,张九四既然盘踞了这里,自然元朝的南北动脉也就被梗塞住了,这可是对元廷生存的巨大威胁。
次年,元廷便派出了右丞相脱脱亲自挂帅,总领诸军前往征讨张家兄弟这班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话说这次出征,声势十分浩大,调集了诸王、诸省号称百万的大军参加,“黜陟予夺,一切庶政,悉听(右丞相)便宜行事;省台院部诸司,听选官属从行,禀受节制”,反正都是由脱脱说了算。
显然,元廷此次兴师动众绝不可能只是为着一个张士诚,脱脱也许还打算着以人海战术、并乘着胜利的余威将天下谋逆一举荡平。连西域、西番也都发兵来助,“旌旗累千里,金鼓震野,出师之盛,未有过之者”——排场搞得很大,不过这也许可以称之为蒙古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因为隋炀帝第一次出征高丽的时候就曾动用过118万余军队。
想当年王莽在准备讨灭绿林军的时候,排场也搞得很大,除了拉来了一些诸如老虎、狮子之类的猛兽充当炮灰之外,“定会者四十二万人,余在道不绝,车甲士马之盛,自古出师未尝有也”,也创造了一项空前的纪录。可惜的是,才昆阳一战,便被好运的刘秀等人给打得七零八落、满地找牙。
这一次,上天也眷顾了一下喜欢死撑的张九四。出兵之盛也可见出脱脱的决心了,他和老张这一次算是棋逢对手了。
元军仗着人多,数败张士诚,进围高邮,已经杀入了外城。可是这个张九四却还不告饶,这小子偏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正像我们前面说到的,眼看张家兄弟就要杀身成仁了,可是上天却还是在最后关头挽救了这帮难兄难弟。
需要一提的是,虽然扳倒脱脱是皇帝最后下的令,可这其中皇后的作用也不可小视。元朝的皇后和汉族政权的皇后不一样,她们专有一套自己的行政班子,所以其权力还是很大的。
脱脱去后,诸将失去了主心骨,开始内讧起来。于是张九四兄弟乘间奋击,元兵终于大溃而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张家兄弟由此威名复振。第二年的时候,他们也遇到了和朱元璋同样的问题,那就是淮东饥谨,不可作久留之地,于是老张便先期派出了老弟张士德由南通渡江,占领了常熟。
至正十六年,就在朱元璋部大肆席卷金陵一带时,张家兄弟也没闲着。二月,他们攻陷了平江(今苏州),之后又相继攻陷了湖州、松江及常州诸路,基本在江东地区站稳了脚跟。
于是张士诚便改平江为隆平府,并把此地定为了自己的都城。再之后不久,杨宪带着朱同志的书信便来到了这里。张、朱之争从此算是正式开始了,这倒有点吴越争霸的意味呢,朱同志起初也只是略占上风而已。
不得不说,张同志麾下多的是些有勇无谋之辈,而朱同志那里却不乏些有勇有谋之辈;就像刘秀麾下多的是些儒士出身的将领一样,这主要也决定于领导者的眼光和喜好,正所谓“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这便最终决定了双方博弈的结局。
可是,两强相争就相当于一场“斗鸡博弈”,两败俱伤或者一方惨胜都不是理想的结果,假使有一方主动做些退让,那么也不至于大家斗得如此痛苦、纠结。
也许正是因为张、朱之间闹出了太多的不愉快,所以最终老张才选择了死硬到底——作为一个古典男人,老张最看重的不是苟且的富贵,而是兄弟间的手足情义,何况其中还有自己的亲兄弟。
高邮可以在这张图上显示出来
元代大运河
3、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个人大概是有一个人的命数,但往往看似偶然的东西,其实这其中未必就没有隐藏着必然的因素。俗语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自然凡一不小心或有所疏忽,则危险或许就将不期而至。
当张士诚部进攻镇江的消息传到朱老大那里时,朱老大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就像吴子胥说的:吴、越势不两立,这是必然的。
接着,朱老大便给徐同志等下达了指示:“张士诚起于负贩,其人谲诈多端,今他来寇略镇江,是咱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转向……你部当火速出军以攻毘陵,先机进取,以使张士诚的诈谋不能施行,打乱他的全盘计划。”
毘陵是常州的古名,它正好夹在朱、张的势力范围之间,是双方重要的战略缓冲地带,谁占了它都方便下一步伺机而动。
于是徐达便受命挥师南下去进攻常州。在逼近敌人的营垒后,兵力已显不足,所以徐同志遣使来告之朱老大说:“贼已窘迫,请益师以破之”。常州是老张部所盘踞下的一座重镇,加之地位又重要,老张在此军的守军自然少不了,这分明是块硬骨头;徐部在扫清常州外围后,准备全力攻城了,自然会要求得到增援。
朱老大一时也摸不清张家军的战力如何,他只得立即调集了三万人前往增援徐捕。于是徐达军于城西北,汤和军于城北,张彪军于城东南,对常州城形成了三面包围之势。显然,兵力仍然有所不济。
但张九四也坐不住了,常州一旦有失,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于是他便派遣其弟张九六以数万军前往支援常州,对此,知己知彼的徐同志对大家道:“这张九六狡滑而又善战,假使让他占去了上风,他部必将势不可当,我们应该想办法以计谋赢他才行。”
这才是名将的风范嘛,每当遭遇强敌的时候,千万不与其针锋相对,倒首先想到的应该是以智取胜。譬如当年孙膑救赵时,带领齐军直接去到邯郸与围城的魏军一决高下显然是不明智的,要化被动为主动才是。又如俗语说的好:歼敌一千、自损八百,那并不是真正的胜利;何况又未必能取胜。
可怜这个张士德,自出道以来恐怕还没遇上过强敌,他也没有仔细地研究过对手;这一下没头没脑地撞上去,竟再无了复起的机会。
就在离常州城十八里的地方,徐达便事先设下了埋伏。他命总管王均用率铁骑为奇兵①,自己则亲自督师迎战不可一世、来势汹汹的张九六。正当双方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王均用率骑兵突然杀出,横冲敌阵——倒有些类似当年满清在山海关打败李自成的招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