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古代对人们职业与户籍的划分及管理规定,一旦祖上从事某种行当,子孙一般也要承继祖宗的衣钵,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学打洞。朱元璋的祖父朱初一本为淘金户,“淘金”一词很容易就会让今人联想到19世纪世界范围内的淘金热,大家初想这应该是个不错的差事吧。因为作为淘金户,就可以整天与世界上那最是耀人眼目、最是尊贵神奇、最是具有货币交换价值的东西打交道了——然而,事实偏偏就容易与人们的想象南辕北辙,就像刚出校门的学子一样,那个现实世界总与他们的想象相去甚远,乃至越来越远!
作为“黄金家族”的朱家可谓是惨淡、艰辛的,他们猪狗般的生活简直就是对于黄金巨大价值与魅力的一种无情的嘲弄。
著名诗人白居易在《赠友》一诗曾写道:“银生楚山曲,金生鄱溪滨。南人弃农业,求之多辛苦。披沙复凿石,砭砭无冬春。手足尽皴胝,爱利不爱身。”楚山、鄱溪是江南的产金银之地,那里的农民放弃种地而去沙里淘金,一年四季凿石取银,不分寒暑,手足都皴裂或磨出了茧子,也不消歇;为了挣钱糊口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了,由此可见淘金者的辛苦。
古代采金图
不事农业生产的淘金户其身份也是低于平常人的,按照元朝初年所定的规矩,他们要按年向官府缴纳一定数额的金子。
可是黄金的资源总是有限的,老朱家又不能轻易转行,所以眼见负担不起,朱初一就只好选择了逃离。至元二十五年(1288)时,朱初一带领全家北渡淮河,来到了泗州北部的孙家冈定居。这一年朱元璋的父亲朱五四只有8岁,他的伯父朱五一12岁。
然而泗州也容不下他们,没奈何,朱初一全家只好又跑到了今江苏盱眙一带垦荒。朱初一与夫人王氏一共生育了好几个儿子,可是只有只有老二朱五一和老四朱五四成了家,并有了子嗣。农村娶不上媳妇的光棍在从前那是多了去了,如今去到农村走一遭,那些上了年纪的光棍还是不在少数:不是人家要闹什么“独身”,而是因为太穷,穷到没人瞧得起!
朱五一有四个儿子,他们分别叫重一、重二、重三、重五,从这些名字上就可以判断,初时朱五一、朱五四兄弟两个还是有紧密联系的。也许是因为日子过得太艰难,重一等四兄弟都很早便死掉了。这样重五的妻子田氏早早地就成了寡妇,朱元璋长大后也只是对这位嫂子还有点印象,并称赞她有节行。至于朱五一家的其他情况,史籍就少有记载了,因为后来朱元璋一家搬离了盱眙。
朱元璋的父亲朱五四,史籍上称他名世珍。朱五四与妻子陈氏共生下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哥重四,学名兴隆,结婚后生了两个孩子,大的早死,小的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朱文正。二哥重六,学名兴盛,也有一个孩子,可惜夭折了。三哥重七,学名兴祖,后来给人家当了上门女婿。大姐嫁给了王七一,夫妇二人都死得很早。二姐的丈夫叫李贞,她本人年纪轻轻就死了,有个儿子就是辅佐老舅打天下的李文忠。自然,朱元璋最小。
有人估计,朱元璋父亲的名字(世珍)连同他兄弟们的大名(隆盛祖宗),可能都是朱元璋发达以后才重新起的——老子可以给儿子取名,儿子一样可以给老子取名。有一句名言放在这里也许是恰当的:规矩是可以改的,一切都是“暴力最强者说了算”。
不难想见,离乡背井的朱家其生活是极其窘迫的。朱五四夫妇虽然很是勤勉刻苦,但还是耐不住让人窒息的贫困,所以他们才不顾安土重迁的古训,一再迁徙——他们先是搬到灵壁,后又搬到虹县,再迁至钟离(今安徽凤阳)东乡;在东乡住了十年,又迁往西乡,四年后最终落脚在了孤庄村。俗语说“搬家三年穷”,如此频繁的搬家,对于“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朱家而言,无异于是一次次硬生生的剥皮。
朱家因为是外来户,也无权无势,所以只能给地主家当佃户。一年到头播种、耕耘、收割,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好年成,田主倒要拿去一半以上,碰上歉收日子就更难过。于是一家人也就注定了要过漂泊不定的日子,一个地方呆不了几年,就不得不搬走。
在钟离的时候,朱家就给吝啬的地主刘德家耕作。朱五四为人忠厚勤劳,他那时常对朱元璋说:“做人就应该安守本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好象咱家种地一样,一年辛苦下来总少不了收获,这样一辈子也就饿不死。可是你若得那不义之财,就跟那贪官污吏一样,你拿得越多,最后难免还会惹上家破人亡的危险……”
朱五四一生始终恪守这一信条,他勤勤恳恳、埋头实干,每天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做梦也想有一个幸福自足的家庭,最好还能有几亩属于自家的薄田。可是,牛马一生的佃农朱五四的理想至死也没能实现,他也算生不逢时。
朱元璋就是在这份苦水中泡大的,一个闭目塞听、孤陋寡闻的乡巴佬人生最高的追求也不过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也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他朱重八就是希望能跟爹一样,娶个媳妇生几个儿子,再让儿子去给地主刘小德家放牛……
朱元璋青年像
4、草场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的九月十八日未时,也就是下午一点到三点时分,一个弱小的生命降临在了濠州城所在的钟离县,属龙。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不足为奇、波澜不惊的小地方,这样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老实巴交的佃农家庭,这样一个一生下来就“哇哇”个不停、脆弱不堪的小男孩,长大后竟是那么得猖狂和得意,那么得目中无人!他在江湖上一直飘了五十多年,愣是没被人砍死,反而还带人把全天下公认的那几个最厉害的那个“老大”们给生生灭掉了。
这位旷世牛人当然就是我们的主角朱重八同志,这一年他的父亲已经快五十岁了。一般而言,老年得子的孩子格外聪明,比如孔子、欧阳修,再比如牛顿、福兰克林•罗斯福等。这似乎与常理有些相悖。
按照《明史》中的记载说,重八的母亲陈氏在怀他之前,夜里做梦有神人授药一丸,此药丸拿在手里还发着光彩;梦中的陈氏一口就把那药丸给吞了下去,待到她老人家醒来之后,仍觉口有余香。待到她生下重八的时候,一时间红光满室,几夜都复如此;邻居们夜间就远远望见好象朱家着火了一般,于是一波又一波的不明真相的群众就赶去救火,可走到朱家才发现是虚惊一场。
这段有造神嫌疑的记述自然当不得真,也许他正是朱元璋做了皇帝之后,有人成心为他编造的不凡的“个人历史”。后来,老朱自己也越来越神道,也越来越喜欢扯淡,别人帮他瞎掰还不行,他还可着劲儿地帮自己神吹,偏要把自己说成是有“天命”在身。
别看朱五四一辈子混得不容易,可他最是疼爱自己家里的这个老幺了,所以尽管日子过得相当紧巴,他还是让重八读了几年书——也许,这是比之当年吕不韦在邯郸的“烧钱”行为还要划算的一笔投资!试想,朱重八如果一点知识底子都没有,那他再想要求进步可就难得多了!莫言“刘项不读书”,“大风起兮云飞扬”、“力拔山兮气盖世”又是谁人之作?
不难想见,重八能读上几年书就已经是老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了,所以为了维持家计,就只好让他退了学。至于重八当初书读得怎样,这是无关紧要的,孔子“十五而志于学”,到重八二十出头时也开始懂得发奋了。
辍学之后的重八就只有专职替人看牛放羊的份儿了,吃饱饭也许就是少年重八的人生最高志愿了。就在十几年前,一些农村的小孩还会相约牵上自家的牛羊到外面去放,然后选个地方任由拴好的牛羊去吃,而小孩们儿则就凑到一起就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