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郾城之战
顺昌之战,刘锜以少胜多,大破完颜宗弼所部金军主力,其战果震惊了两国朝野,当时身在燕京的宋使洪皓专为此事密奏宋高宗称:“顺昌之捷,金人震恐丧魄,燕之重器珍宝,悉徙而北,意欲捐燕以南弃之。”尽管洪皓的密奏可能略有夸张,但这一战还是对金军的士气造成了相当沉重的打击,完颜宗弼撤回开封后,震怒异常,“数诸将之罪,韩常以下皆鞭之。”然后命葛王完颜褒守归德府,韩常守许州,翟将军守陈州,以这三座城池作为开封的屏障,战略部署已从主动进攻转变为被动防守。
当时宋金两国之战已经在三个战场上全面打响。在西部战场上,由于宋军主将吴玠已在上一年去世,宋廷便以四川制置使胡世将兼领宣抚使事,胡世将尽管是文臣出身,但是很有韬略,上任后就召来诸将说道:“我本是文人,不懂军事,朝廷派我接管宣抚司,只是为延续以文制武的老传统罢了,所以一切军务,仍按吴宣抚在世时的制度。”胡世将说到做到,并不像大多数新官一样,上任先烧三把火,所有制度都按吴玠在世时执行,所有军务也都委托给吴玠原有的爱将吴璘、杨政、郭浩等三人,这样就使川陕军仍然保持了强大的战斗力。这次面对金军进攻,川陕将士也都能齐心协力,共御敌寇,不但挡住了敌军的进攻,还趁机收复了一定失地。不过川陕军毕竟善守不善攻,所以宋金两国在西部战场上主要还是以相持为主。
而在东部战场上,战事也处于胶着状态,淮东宣抚使韩世忠在击退金军进攻后,又乘胜收复了海州,虽然最终顿兵于淮阳军城下,但并不处于下风。东、西两路本来就不是金军的主攻方向,宋军也未在此投入过多兵力,所以中部战场才是这场战争的决胜之地。在这个战场上,金国方面投入了国内的最精锐部队,由完颜宗弼亲自挂帅,战斗力非常强大,而南宋方面则部署了三支大军,第一支由淮西宣抚使张俊率领,人马达八万余人,装备相当精良;第二支由东京副留守刘锜率领,有两万人马,这支人马就是原来纵横于河北、陕西的八字军,是一支打过很多硬仗的队伍,历史上有过辉煌的战绩;第三支人马就是威名赫赫的岳家军,人马达到十万人,这也是南宋最精锐的一支部队,战斗力之强弱不需多言,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宋军在这一战场上都不处于劣势。
然而这个时候南宋的政治气候已经不难跟一年前相比了,赵构虽然是个有着严重生理缺陷的软骨病患者,什么时候都是疲软的,永远也不会重振雄风,但如果遇到有利的时机,手下的大臣们又极力主战,赵构也不见得就会全不顾忌。可眼下是秦桧当权,不管秦桧是不是奸细,只要他想弄权,就一定不能让大将立功,否则就会动摇他的地位,更重要的是金国的存在,对秦桧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因为赵构之所以重用秦桧,就是想通过他来实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秦桧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不希望金军失败,这就跟赵构在对金策略上实现了殊途同归,两个人一起狼狈为奸,大肆出卖国家利益。
顺昌之战,震破敌胆,对宋军来说正好是一次乘胜出击的机会,然而这仗打完之后,赵构先是对刘锜大加封赏,将其升为武泰军节度使、侍卫马军都虞候、知顺昌府、沿淮制置使,这都是刘锜应得的荣誉,谁也无话可说。可是赵构紧跟着又命刘锜“择利班师”,退守镇江府,镇江府位于长江南岸,这就等于是让刘锜撤出战斗了,刘锜尽管并不情愿,但不敢违旨,只好分出一部分人马,护送伤员及家眷乘船东下,自己则率另一部分人马在顺昌府原地驻防,这就白白错过了一次扩大战果的良机。
张俊那边的情况,与刘锜大致相同。顺昌之战后,金军全线后撤,赵构给每一位前线将领都下了撤军令,当时张俊几乎是在兵不血刃的情况下就占领了宿州和毫州,但接旨后立即撤军。张俊此举,即迎合了赵构、秦桧的意愿,又达到了自己保存实力的目的,可以说相当聪明,这也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这样一来,宋军在中部战场上仍在战斗的,就只剩下岳飞一支孤军了。
宋金之战刚刚打响时,赵构曾给岳飞下过一道手诏,大意是命岳飞攻取陈州、蔡州,然后回京复命。陈州、蔡州都靠近岳飞的防区,可见赵构对岳飞的要求并不高,充其量也就是想让岳飞小胜一场,好给自己和谈失策扯一块遮羞布。然而到了顺昌之战后,金军已经开始后撤,赵构觉得面子已经找了回来,所以连这个任务也不给岳飞了,反而命司农少卿李若虚带着“兵不可轻动,宜且班师”的密诏去湖北,命岳飞撤军。
岳飞一生都以还我河山为己任,他在鄂州养精蓄锐数年,已经积累了相当强大的军事实力,又暗中密结两河豪杰,可以说各方面的准备都已做好,大军也已开到了德安府(今湖北安陆),这时突然接到了撤军的旨意,不由激愤万分,对着李若虚慷慨陈词,坚决不同意撤军。李若虚此前曾在岳飞的军中担任幕僚,一向都对岳飞十分敬佩,加上又被岳飞的拳拳报国之心所感动,便慨然说道:“事既尔, 势不可还,矫诏之罪,若虚当任之。”于是岳飞只当是未曾接到圣旨,仍按原计划大举北伐。
绍兴十年闰六月中旬,岳飞率军进抵河南中部,在其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岳家军连战连捷,一路高奏凯歌,先后攻克了蔡州、颖昌府(今河南许昌)、淮宁府、郑州、西京洛阳等重镇,收复了大片失地,并在西、南两个方向上,扫清了金兵重兵据守的开封府外围。然而,岳飞在占领的大片土地之后,兵力有所分散,而张俊、刘锜两部人马又已经彻底脱离了战斗,致使岳家军只能是孤军奋战。
绍兴十年七月初,完颜宗弼探知岳飞将大本营设在颖昌(今河南许昌),命副手王贵统领,自己则另设指挥部于郾城(今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区),身边部队不多,便召集诸将准备搞一次突然袭击,企图一举捣毁岳家军的神经中枢。岳飞得知此事后不但不慌,反而对左右人说道:“金人技穷矣!”然后接连派人去开封骂阵。完颜宗弼果然大怒,便于当月八日亲率一万五千精骑及盖天大王完颜宗贤、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大将韩常所部直奔郾城杀来。
岳飞探知此事后,立即命长子岳云和骁将杨再兴率背嵬军及游奕马军出战。岳云和杨再兴,也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岳云是岳飞的长子,也是岳家军的少帅,可惜他这个少帅当得非常憋屈,除了挨揍比人多外,没有任何特权,这是因为岳飞教育子女的方法近乎苛刻,岳云小的时候,有一次身披重铠练习飞马下坡,结果一时不慎,摔得人仰马翻,按理说岳飞看了应该心疼得够呛,谁知他竟然勃然大怒,骂道:“前驱大敌,亦如此耶?”然后立打一百军棍。不过也正是在岳飞这种不近人情的教导之下,岳云得以迅速成长,他十二岁就从军,成为军中年纪最小的一名战士,十六岁时随岳飞第一次北伐,在攻打随州的战役中率先登上城头,其后又多次随岳飞出战,而且每逢恶战必打头阵,立下战功无数,被军中美誉为“赢官人”。岳云天生神力,双手各持一把铁锥枪,重达数十斤,论勇力可能还要在岳飞之上,生平从来没有遇到过敌手。
杨再兴据说是宋初名将杨业的后人,但是这种说法找不到有力的证据,只知道他原是盗匪曹成手下悍将,善使一杆铁枪,有万夫不挡之勇。岳飞当年围剿曹成时,胞弟岳翻被杨再兴一枪刺死,后来杨再兴走投无路,被岳飞的爱将张宪擒获,张宪本来要杀他给岳翻报仇,但杨再兴喊道:“愿执我见岳公。”等见了岳飞后,杨再兴表示愿降,岳飞爱他的勇力,就将其收入帐下,此后也从未因杨再兴杀过自己的弟弟而忌恨他,始终对其推心置腹,杨再兴也因此对岳飞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为其效力。
岳云与杨再兴都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勇将,此番对阵强敌,也都显出了英雄本色。战役打响之后,完颜宗弼命诸将对宋军发起猛攻,各路人马或轮番出击,或一拥而上,想将宋军一举击溃。但岳飞临危不乱,巧妙指挥队伍或力战于前,或邀击于侧,以不断变换阵型的手段,遏制敌军的攻势。战斗中,岳飞长子岳云一马当先,将手中两杆铁锥枪上下翻飞,毙敌无数,杀得人是血人、马是血马。勇将杨再兴更是单骑闯入敌军主阵,有意活捉完颜宗弼,尽管未能得手,但仍手毙敌军数百名。出阵之后,杨再兴浑身带伤数十处,鲜血贯透征袍,但仍与金军厮杀,悍勇已到了极点,金军无不为之丧胆。
两军激战数十回合,杀得难解难分,完颜宗弼见诸将无法取胜,只得将自己最精锐的一万五千拐子马派上战场。史载完颜宗弼为了加强拐子马的战斗力,在战前用铁索将三匹拐子马连为一队,就如同铁浮图一般,但这种做法显然丧失了骑兵原有的机动性,岳飞当即命岳云率手持麻扎刀的步兵冲入敌阵,命他们只管砍马腿,不用管人。金军的拐子马已经连到一处,一匹被宋军砍倒,另两匹也动弹不得,不但发挥不出马上的优势,反而因行动不便落了下风。
这场恶战从未时一直打到戍时,最终以金军的全线溃败而告终,金军不但死伤惨重,就连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拐子马,也在此战中损失殆尽,事后完颜宗弼为此大声恸哭道:“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可见金军的折损有多么的严重。
郾城之战,是宋军继顺昌之战后,在平原地区取得的又一次大捷,而且是一场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大捷。顺昌之战之所以能够取胜,是好多因素的共同结果,比如说刘锜在战前巧用疑兵计,使完颜宗弼误认为宋军不堪一击,又在战前向水草中下毒,使金军人马在中毒之后产生了恐慌心理,再加上天气多变,时而酷热难当、时而雷雨交加,使金军无法适应,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才使刘锜赢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
而在此次郾城之战中,完颜宗弼受逼出战,不存在轻敌心理,两军在开阔地带交战,客观条件也基本等同。战斗中,宋金两军以攻对攻,硬碰硬地打了一仗,但金军最终还是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惨败于宋军之手,这充分说明了一个问题,就是在经过了十几年的连续作战之后,宋金两国军队的战斗力已开始出现了明显的逆转,特别是岳家军的战斗力已经一举超越了金军。如果仅凭这一场战役,也许还不能使人信服,那么接下来的另一场大战的结果,就足以证实这样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