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淮西之变
宋徽宗虽然荒淫无道,但毕竟是赵构的父亲,更是北宋名正言顺的皇帝,按照古代的伦理道德,赵构于臣于子,都负有不可推诿的责任,所以宋徽宗死讯传回之后,赵构在大办丧事的同时,也给自己下了罪己诏,就连宰相张浚都要跟着受牵连,主动上表待罪,请求“明赐罢黜,亟正典刑”,当然这都是官面文章,谁也不会认真。
古代父亲死后,儿子要行三年守丧之礼,但实际上并非三年整,而是两整年和第三年的头一个月,即二十五个整月,也有二十七个月之说,唐朝采用的就是二十七个月,宋承唐制,所以也是二十七个月。这是庶人的礼法,皇帝由于要日理万机,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所以老皇帝驾崩后,新君要以日易月,“三日听政,十三日小祥、二十七日大祥”,赵构不等丧期结束,刚过“小祥”就降旨准备巡幸建康。
建康乃六朝古都,控扼大江、襟带淮河,号称虎踞龙蟠,自古就为东南形胜之地,宋廷南渡后,建康一直就是主战派心目中理想的行都所在地,赵构在小祥之后,就起驾发往建康,此举自然有着强烈地象征意义。
将行在迁往建康,也是宰相张浚的一贯主张,除此之外,张浚还建议赵构将一贯畏敌惧战的刘光世军权解除,赵构也当即照办。当时南宋屯驻大军体系已经形成了,共分五军,全部冠以行营护军之名,即刘光世的行营左护军以庐州为大本营,负责淮西的防务;韩世忠的行营前护军以楚州为大本营,负责淮东;张俊的行营中护军以建康为大本营,负责江防;岳飞的行营后护军以鄂州(今武汉)为大本营,负责京西、湖北;吴玠的行营右护军以兴州仙人关为大本营,负责川陕战场。
这五支屯驻大军的职责都很重,任何一支出现问题,就很有可能对全局造成重大影响,而作为淮西战场上的主将刘光世,却一贯畏敌如虎,不久前伪齐入侵,他就不战而逃,这种事情已发生了多次,实在令人无法继续容忍,赵构将刘光世免职,即表明了自己有意与金军力战的决心,也表明了自己对这些庸将决不姑息的态度,应该说是完全正确的,也是刻不容缓的,谁知就是这一非常合理的决定,最终却造成了极为不利的后果。
刘光世本人胸无大志,既贪财好色,又胆小如鼠,早已厌倦了戎马生涯,刚听到点风声,他就不等朝廷降旨,自己主动上表请求接除兵权,出任宫观类的闲职。赵构见他这么上路,心里自然非常高兴,于是降旨对他大为褒奖了一番,称他“忠贯神明,功存社稷,朕方倚赖,以济多艰”,然后召他来建康,等候新的安排。这也是宋朝皇帝常用的手段,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免得人家心里太难受。可是刘光世毕竟是一支屯驻大军的统帅,手下有五万两千余人的兵力,他走之后,这支队伍又该由谁来带呢?显然,既然赵构已有意对金国开战,那么由谁来兼领这支大军,谁就将成为对金开战的主帅。就当时而言,其余四大将中的张俊,跟刘光世是一路货色,直接排除;韩世忠虽说勇猛,但战绩欠佳,对敌作战胜败大体相当,难当重任;吴玠虽然战绩辉煌,但善守不善攻,不符合主动出击的要求,也不是合适人选;唯有剩下的岳飞,屡次攘外安内,立下赫赫战功,才是当仁不二的人选。
绍兴七年(1137年)二月初八,赵构将岳飞召至行朝,并将岳飞的官位从检校少保、湖北、京西路宣抚副使兼营田使升至太尉、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兼营田大使,太尉在宋朝是与宰相平级的虚衔,宣抚使则是仅次于宰相的执政级差遣,一般都以辅臣兼任。至此,岳飞的官位已超越了吴玠,与张俊、韩世忠同列。
当月,赵构从平江府启程,并于三月初九到达建康,然后马上就将岳飞召至内殿,对他说了一句非常有力度的话:“中兴之事,朕一以委卿,除张俊、韩世忠不受节制外,其余并受卿节制。”这就意味着岳飞兼领的将不仅仅是刘光世的行营左护军了,而是除张俊、韩世忠两部以外的所有宋军部队,其中包括了吴玠的行营右护军和杨沂中、刘锜的三衙军,使可供岳飞调动的总兵力已超过了二十万人。将国内大部分兵力交给一名将领,这在宋朝已近二百年历史里还从无先例,这充分体现出赵构对岳飞的信任以及对北伐成功的渴望。
这样的安排,已经超出了岳飞自己的预期,两日之后,岳飞怀着对赵构的感激之情,以及自己十年梦想、一朝实现的兴奋之情正式上书请求北伐中原,准备“提兵京、洛,据河阳、陕府、潼关,以号召五路叛将,则刘豫必舍汴都,而走河北,京畿、陇右可以尽复。至于京东诸郡,陛下付之韩世忠、张俊,亦可便下。”按照这一计划,宋军将在三个战场上同时出兵,即西线的吴玠军从陕西出兵,经潼关、陕府(今河南三门峡市)入中原,岳飞率军由襄阳、庐州两个方向直趋汴京,张俊、韩世忠则由楚州(今江苏淮安)出兵,占领伪齐控制下的京东地区。
岳飞提出这样的战略部署,显然旨在一举收复黄河以南的所有失地,那么就当时的情况来看,这一宏伟计划是否有望实现呢?应该说把握非常之大。绍兴七年的伪齐,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根本无力对抗宋军,而此时金国内部,也正在忙于对完颜宗翰势力进行最后的清算,无暇分出精力对伪齐进行大举支援,所以说赵构北伐的决心哪怕再坚持几个月,宋军就很有可能一举收复中原,然而就在这么好的形势面前,宋朝皇帝的老毛病又在赵构身上犯了起来,最终不但白白错失了这次良机,还造成了极为惨重地后果。
宋朝的皇帝总体来看有着两个鲜明的特定。第一是仁慈,两宋共计三百一九年,出了十八个皇帝,其中没有一个是暴君,宋朝皇帝一向标榜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从不轻易诛杀大臣,大臣们如果失宠或是有罪,最多就是贬官了事,不会有生命危险,这跟历朝历代的皇帝有着很大的不同,比如说别的朝代一旦闹起党争,失败一方往往会死得很惨,但宋朝在这上面从不死人,安全系数相当高。
然而宋朝皇帝身上还有另外一个共同点,就是对武将的猜忌已经到了极致,这里面最有代表性的是宋太宗赵光义,打仗之前先把阵图画好,然后将领们拿着阵图排兵布阵,胜了有功、败了无罪,要是不按阵图执行,那就是胜了有罪,败了更有罪,所以把将领们个个管得都像是提线木偶,没有一点主观能动性,战斗力始终提高不了。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都是源自于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的认识,赵匡胤生于五代极乱之世,亲眼目睹了因武夫专权给国家带来的危害,所以上台后就说道:“武夫把老百姓都害惨了,我现在偏要用读书人治天下,就算这些读书人再混蛋,再能贪赃枉法,造成的罪过也比武夫轻。”宋朝皇帝都是赵匡胤的孝子贤孙,都把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奉为金科玉律,再加上文人们为了巩固自己的优越地位,往往经常对皇帝们灌输诸如“武人权力过大,不是国家之福”一类的话,所以不让武夫掌权已成了宋朝的基本国策。
赵构自然也是如此,他本来就是个胆小怕事、贪图安乐之人,脑海里根本没有恢复故土、重振国威的意愿,之所以有心北伐,一是由于金国始终不肯与他讲和,二是受了宋徽宗死讯的刺激,但这只是个短暂的反应,时间长了自然就要后悔。而就在他即将后悔之时,宰相张浚也在一旁力劝赵构不要把兵权交给岳飞。
前面说过,张浚为人志大才疏,又目空一切。在他看来,北伐中原、收复故土都是必须完成的任务,但完成这一丰功伟业的人必须是他本人,而绝不能是岳飞或其他人。另外张浚此时除了任宰相,还受命都督诸路军马,可是都督府虽然开了很久,手下却没有兵,自然也想趁此机会将刘光世的队伍收至麾下,便与秦桧一起“以合兵为疑”为名,劝说赵构不要忘了祖宗规矩,不要给岳飞制造功高震主的机会,赵构于是立即反悔。原先他将淮西军交付岳飞时,曾亲笔写下手诏,叫他带往淮西出示给刘光世手下王德、郦琼等将,上面写有“听(岳)飞号令,如朕亲临,倘违斯言,邦有常宪。”这时只得给岳飞再写一张,称“淮西合军,颇有曲折,前所降王德等亲笔,须得朝廷指挥,许卿节制淮西之兵,方可给付。”等于是不认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