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227）

考虑到农民军气势日盛，关内明军是屡战屡败，已经不能有效阻截，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大明公司破产倒闭？

这时，崇祯想起了一个猛人。

扳着指头数来数去，他应该是大明王朝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他在关外，驻守宁远。

不错，正是吴三桂。

自从松锦大战全线溃败后，这位仁兄灰头土脸的逃回了宁远，十分狼狈。好在捡回了一条小命，至少命运还在自己的手里，不像祖大寿和洪承畴他们，时时要看清朝主子的颜色，一不小心就有掉脑袋的危险。

虽说宁远差不多成了一座孤城，但是明军精锐尚存，喘几口气再硬撑些时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崇祯说，从关外抽调吴三桂率领五千精兵前往山西助剿，怎么样？首辅大学士陈演一听，随即表示这个事不能冒然决断。

按照陈大学士的逻辑，抽调吴三桂，等于是放弃了关外的土地，一旦哪天大明起死回生了，皇上又惦记起关外的疆土，谁能担起那个责任？

与其将来做替罪羊，不如现在变圆滑一点，所以陈演迟迟不表态。

当然也有几个二杆子如蓟辽总督王永吉、巡抚杨鹗、吏科给事中吴麟徵等人具疏上奏，必须要召吴三桂回来保卫京师。

崇祯把这奏疏拿给陈演和魏藻德两位大学士看，史书记载了两位老狐狸的表现——吃惊发愣，不敢对答。

可是皇上毕竟问话了，要老狐狸们谈看法，老僵着也不行。所以两位老狐狸提议，说皇上您还是听听吴襄的意见吧。

他们就这样把球一脚踹给了吴襄。

崇祯召来吴襄，说你看把你儿子吴三桂召回来围剿流寇，怎么样？

吴襄先说祖宗之地尺寸不可弃云云，云了半天还是从雾里堕入残酷的现实，万一要表个态的话……怎么踹球呢？

吴襄很犯难。

好在他想到了一点，于是上奏皇帝，说如果万一要吴三桂入关保卫京师，那没钱怎么行呢？微臣约莫估算了一下，至少要筹饷一百万才能行。

还是把球踹给了皇帝。

崇祯一想这话也在理，可是眼下哪里去找这一百万呢？老百姓早就闹翻了天，快把明朝都踹垮了，加租加息已经没有意义。自己的小金库，那是给皇家留后路的，绝对不能动。唯一的途径，就是号召大家发扬风格，捐资助饷，共度难关。

可是崇祯不知道，这年头啊大家都晓得谈钱就是糊弄人，眼看天下大乱，谁不想给自家逃难准备点儿盘缠，帝犹如此，人何以堪？

所以当崇祯下令要大家发扬风格的时候，大家都是各有各的难处，据史料记载，当时的情况是“鲜有应者”。

很少有人响应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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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崇祯帝，已经基本没脾气了。他要做的，主要是证明给世人看，作为一个皇帝，他尽力了，不管最终的结果怎么样。

至于大明朝何以变得如此狼狈，崇祯给了个说法：

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亡国之臣！

据说这话儿是南迁之事彻底泡汤后，崇祯帝撂下的一句愤激之语。

最后一次讨论南迁，是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初三。

此时距离李自成攻陷北京还有十六天，大明王朝的气数基本进入倒计时状态。在这个严峻的时刻，李建泰再次上疏请求皇上南迁。

按照李建泰的意思，皇上如果还有考虑，可以让太子提前南下，时机成熟再组织军队北伐也不迟，起码比现在坐以待毙要强。

支持类似看法的还有大学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等人。

然而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对太子南下之事予以痛斥：你们主张太子南下抚军，什么意思？难道要仿效唐肃宗另立中央不成？那样将会置皇上于何地？

这样上纲上线，后果是可怕的。

所以范景文等人，不敢再说下去了。

崇祯说，既然如此眼下逆贼就快到京师了，怎样据守是个问题，大家有什么好的方案，可以拿出来讨论讨论。

史料记载了诸大臣的反应：默然无以对。

于是崇祯绝望了，仰天长叹：尽是一帮亡国之臣！

说完拂袖而去。

意思是说你们都是一滩滩乱稀泥，再好的师傅也糊不上墙了。

真是没辙了。

搁往年说不准崇祯又要砍几个脑袋，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继续理论的兴趣了。持刀的暴徒失去了杀人的兴趣，要么是立地成佛，要么是彻底绝望。

对崇祯而言，立地成佛还没到那境界，看看他后来如何对待皇后和公主，想必大家就明白了。所以应该是绝望。

可是毕竟造反派还没有来，尽量撑吧。

三月初六，明廷还是给宁远方面开去了调令，召吴三桂火速入关，护卫京师。几个重要的总兵，全部加封伯爵。吴三桂被封为平西伯，左良玉封宁南伯，唐通封定西伯，黄得功封靖南伯等等。

当然只加帽子不给票子，那是不够的。

为此崇祯专门召开了筹饷会议。

只要能够筹措到银两，什么政策都可以考虑，譬如监狱的犯官，交钱可以赎罪；勋戚世臣，捐款可以加爵；下面各级官员，助饷有功一律升赏。

只要头脑还算清醒，都知道这是哄小孩的游戏，看在皇上的面子上，表示一下就行了。皇帝的岳父周奎大人，带头捐了一万，其他人都象征性有所表示。

总计捐款数：二十万。

零头都没凑够。

没钱那就再搞忽悠，三月十一崇祯再次下了罪己诏，作了一番检讨后，随即表示皇帝的宽厚仁德，欢迎各级造反派踊跃投诚，除李自成外，其他人一律可以既往不咎。

没有从事过占卜事业的人也能算到，这还是哄小孩的游戏。

实在没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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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路途遥远，估计一天两天到不了。有一种说法是吴三桂一直在观望，所以并没有快马加鞭，故意拖延。而刘泽清干脆跑了，唐通最后打开了居庸关——降了。

护卫京师的三大营一听到李自成部队的炮声，纷纷作鸟兽散，自行溃退。当官的捞钱去了，小兵领不到工资，谁愿意去卖命，只能跑路了。

而大明呢？

守城太监曹化淳献城投降，大明彻底玩完。

三月十九日，北京城沦陷。

大顺军寻遍了整个皇宫，没有发现崇祯，最后在小太监的带领下，找到了崇祯的尸体，陪同皇上一起上吊的，是大太监王承恩。另外还有崇祯帝的一封遗书：

朕自登极十有七年，东人三侵内地，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披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

皇帝殉国的地点，是宫外的煤山，也就是今天的景山。现在景山早已辟为公园，郁郁葱葱优雅别致，游人来到这里，不免都要问问，崇祯皇帝的那棵古槐在哪儿呢？曾经阴凉的悲剧，已经沦为后人休闲的谈资，可以说缺少了这一段历史插曲，景山的魅力要大打折扣，不知是世事无常，还是历史本身就这么撩人。

历史其实真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她的全部沧桑，在风烟中也能幻化成醉人的风景，不管怎样，景山毕竟见证了一个王朝的终结。

崇祯终究还是成了亡国之君。

尽管他很不甘心，甚至动过南迁的心思，作过亲征的念想，大不了东北不要了，中原不管了，回到南京，回到这个王朝的起点，再重新来过……

可他最后还是没有这样做。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件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尊严。

苟活，也是需要勇气的。

崇祯没有苟活下去的勇气，此前他一直在等待，希望奇迹能够发生，当一切不可逆转的时候，那就为你的选择，去承担所有的后果。

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

所以对崇祯而言，任何多余的责备，似乎都没有啥意义。把他交给时间老人吧，起码我们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这不是他个人的悲剧，而是时代的悲剧，是专制制度的悲剧。

而几乎就在这个时候，明朝灭亡的前后，欧洲有一个小岛国，终于开始抛弃专制，走向了法治化道路，它就是英吉利。

世界历史随之进入了一个要求民主，反对专制的新时代。

而在中国，似乎还要围绕皇权至上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下去，直到十九世纪中期被这个欧洲岛国征服。

——明朝的故事应该是结束了。

江山易色，物是人非。一切应该重新开始，当官的再重新靠个主，种地的去重新分块地，卖炊饼的继续上街去叫卖……

新的一天，就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