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不温不火，先给祖大寿戴高帽子，说自己一向倾慕将军军事过硬，后金需要的就是人才，将军尽管开价，甚至还在信中表态，如能归降，后金的军事指挥权是你的。俺来决策，您来指挥，共创大业，可乎？

然而祖大寿没有理睬。

随着大凌河援军一一被击破，皇太极再次射来了劝降信。

祖大寿还是不为所动。

因为城内的粮草，还能够坚持。

祖大寿万万没有想到，皇太极这一次玩的是真正的太极拳，整天慢慢磨慢慢耗，如果援军不能到位，迟早会被皇太极克死。

这一耗便是两个月，祖大寿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当大凌河城内粮断草绝的时候，维持存在的方式，便是吃人。

先吃的是砌墙的民工。

吃完后再杀商贾平民。

此时，金钱，地位，生命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粮食。

可是没有。

最后剩下当兵的，那就拣身体素质差的或者伤病员吃。

看着饥饿一天天扭曲着人性，祖大寿心里不是个滋味儿。除了痛苦，便是绝望，除了绝望，还是痛苦。

再这样耗下去，大凌河会被大凌河自行消化掉。

万般无奈之下，祖大寿做出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决定——投降。之所以选择投降，不是祖大寿不懂得忠义之类名词的涵义，而是因为他有新的考虑。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然而副总兵何可纲不同意。

按照何可纲的意思，大不了出去拼命，死得其所。

麻烦来了，在路线问题上现在领导出现了分歧，怎么办？其实在生与死的艰难抉择面前，本能往往左右着理智，理智有时也尊崇本能。

何可纲认为不惜一死便是理智，然而祖大寿却认为无谓的牺牲是昏头的表现。如果要看手下的意见，祖大寿无疑占了上风。

所以何可纲被自己人五花大绑，押往金军阵前处斩。

据说何可纲是从容含笑而死的，祖大寿却是始终笑不起来。他知道何可纲很冤枉，也相信自己是冤枉的，面对这个人生的难题，他找不到答案。

可是他想好了退路。

投降后的祖大寿很快向皇太极保证，自己的老婆在锦州，可以假装突围而出，逃回锦州，然后劝锦州守将投降，万一不成便组织人员起义，到时和汗王来个里应外合，锦州不久便能垂手而得。

皇太极犯难了。你忽悠我咋办？

祖大寿想得很周全，表示愿以子侄为人质留在后金。

皇太极允许祖大寿一行二十六人回到锦州，几天以后，祖大寿秘密派人向皇太极报告，说自己人手不够，搞起义风险太大，希望再多等些时日，见机行事。

所谓见机行事，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为暂不行事，有没有机会，皇太极并不知道，还不是全凭你祖大寿一句话？

皇太极是一个警觉的人，他叮嘱来使告诉祖大寿“勿忘前约”。

祖大寿很快有了回应，汗王放心，人无信不立，俺“断不为失信之人”。

皇太极放心了。

接下来是等待。

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十年。

连载（184）

我们无法揣摩皇太极同志当时的心态，不过从史料记载来看，皇太极同志表现得是相当有耐心，看起来是被人涮了，应该发脾气。

然而皇太极的表现是相当的冷静，静得有点可怕。

因为他不仅没有发祖大寿的脾气，还一直善待留在后金的祖可法（祖大寿之子）等人，他深深知道，像祖大寿这样的猛人，下猛药是不行的，崇祯的账他都可以不买，如之奈何？皇太极不愧为精通太极的角儿，在他看来，要彻底征服祖大寿，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像玩太极拳一样，以柔克刚。

皇太极为何对祖大寿抱有如此大的希望和耐性？如果真如皇太极本人在信中所说，倾慕大寿的才干，那便是把皇太极当小学生看了。

其实，皇太极是个出色的政治家。

他真正想要的，不是祖大寿这个人，而是祖大寿背后的那个被后金认为是恶魔的东西——关宁铁骑。这是一支后金唯一不曾战胜的明军，是精神和意志浇筑的钢铁长城。要想彻底摧垮这座长城，只能去瓦解它的精神基石。

而祖大寿是唯一的突破口。

所以我们说皇太极不是学生级别的水平，是有道理的。

好了，暂时静下来。

祖大寿一时半会儿不想过来，不等于明朝就没人过来。

事实上，没过多久，皇太极又收降了一批重量级汉官，这批汉官深深影响了清初的政局，只需说出他们的名字，大家便有印象。

他们是孔有德、耿仲明和尚可喜。这三位老兄后来都被清朝封了王，再加上吴三桂，他们帮着清朝夺了天下，也是清初祸乱的根源。

先说孔有德。

此兄早年随老爹在铁岭开矿，由于不满努尔哈赤的奴役和压迫，便造势当兵，后来混到毛文龙门下任参将。东江事变后，对新任领导黄龙同志极为不满，便和耿仲明一道投奔登莱巡抚孙元化。

孔有德这伙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文化。

所以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都很简单，什么民族大义纲常伦理，全是扯淡，口说义字当头，实则利字为先。到哪儿都是混碗饭吃，谁有香辣便跟谁。

跟毛文龙混事时，待遇不错，还被毛文龙收为“养孙”，也许是这个孙子刚烈难驯，毛文龙给这个养孙取了个比较文气的名字“毛永诗”。

孔有德写诗是抓瞎，装孙子还可以，日子过得比较滋润。

自打“爷爷”毛文龙死了以后，各方面待遇没人管，孔有德便看谁都不服气。

孙元化觉得孔有德一伙打仗的业务能力还可以，便将孔有德和耿仲明提为游击。按理职称不算太低，可能待遇稍稍差点，孔有德便有所不满。

连载（185）

皇太极围攻大凌河时，孙元化派孔有德前去支援祖大寿。

先是准备从山东渡海的，结果遭遇飓风，只得走陆路。像这种长途跋涉行军之苦，孔有德哪里受得了，于是消极怠工，留恋观望。

好不容易到了河北吴桥，又遭遇雨雪天气。

将士们饥寒交迫，便抢了老百姓一把，结果事情闹大，不好收拾。

这时孔有德的哥们登州千总李九成把买马匹的公款耗了个精光，至吴桥，不敢回去向孙元化交代，于是唆使孔有德反明。

反，有风险；不反，将士们不答应。

因为待遇实在太差。

孔有德进退维谷，经过一番掂量，还是反了！

既然当了婊子，牌坊已经没有意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抢个劫先把待遇搞上来再说。辽东就不用去了，孔有德决定回攻登州（今山东蓬莱）。

登州城内的耿仲明早就想叛明，一直没有机会。

现在孔有德来攻，耿仲明便伙同辽东籍将士，偷偷打开城门，登州陷落。

孙元化被捉，考虑到孙领导当初的知遇之恩，孔有德把孙元化放了。

虽说给了老领导面子，但是孔有德叛乱还是等于把老领导推进了火坑。

此次登州兵变后果极为严重，崇祯头都大了。

登莱巡抚孙元化回到京城后，立即做了检讨，由于负有直接领导责任，影响恶劣，孙元化和副将张焘被判处死刑。

孙元化其实是个火炮专家，和徐光启一道研究过火炮技术，业务精湛，此次背了黑锅，实为明廷一大损失，我一向认为，1630年以后的崇祯，基本上昏了头，不是没有道理的。

孔有德这么一闹，东江也动摇了。

旅顺副将陈有时和广禄岛副将毛承禄积极响应孔有德，叛军声势日隆。大家纷纷推举孔有德为王，不知是心虚还是害怕，孔有德拒绝了，只接受了元帅的称号。

接下来孔有德给明廷写了封信，希望明廷承认他的割据地盘，由此他还打出了自己的旗号——替天行道。

孔有德同志其实一点也不客气，他的团队在山东一路大肆抢劫，大有破罐子破摔的豪气，所谓替天行道，原来是哄小孩玩的。

真可谓：

辽东咄咄如虎狼，

按下葫芦起了瓢。

西北未定山东乱，

几多奸佞试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