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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权力的比拼(2)

肃顺说:“左宗棠之才可知矣,自当爱惜。”他还建议皇帝再给官文寄一份密旨,附录上内外臣工保荐左宗棠的奏摺,让官文酌察情形办理。咸丰从之。后来官文复奏,樊燮案与左宗棠无涉,还了左一个清白。这时两江总督曾国藩的保摺也到了:“宗棠刚明耐苦,可大用。”咸丰于是颁下诏书,着左宗棠以四品京堂候补的身份,随同曾国藩襄办军务。此时已是咸丰十年(1860年)暮春时节。

至此,樊燮告左师爷一案彻底了结,左宗棠有惊无险,并因祸得福。其后左宗棠平定太平天国、追剿捻军、收复新疆、主持洋务运动,官至巡抚、总督,拜东阁大学士,封恪靖侯、太子太保,成为与曾国藩、李鸿章齐名的一代“中兴名臣”。这也证明了潘祖荫当年所言非虚:大清不可无左宗棠。杀了左某人,绝对是大清社稷的损失。

那么,我们可不可以将左宗棠的命运反转归功于潘祖荫等人的慧眼识才、咸丰皇帝的从善如流以及官文的手下留情呢?进而言之,从咸丰九年的左宗棠事件,我们是不是可以说,当时的权力系统是能够通过公开的弹劾与保举机制,从而有效地辨析是非、识别人才的?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樊燮的控告、官文的参劾与潘祖荫、胡林翼的保举,只是台面上的意见博弈,台面下还牵涉到更为错综复杂的势力较量,“倒左”与“保左”双方都动用了暗盘操作的私人关系网络、启动了妙不可言的隐权力机制。左宗棠最后胜出,樊燮则灰溜溜卷铺盖走人,除了左确是匡世之才,更说明他的隐权力,远远超出了对手的想象。

未完。

隐权力的比拼(3)

“忘八蛋,滚出去!”

事情得从樊燮说起。这个镇总兵、二品大员,极不成器,贪赃枉法,挟优宿娼,据说连检阅新兵,也是坐在轿子里,以致永州坊间有了一条歇后语:樊总兵阅兵——坐着看。咸丰年间,时值多事之秋,“寇事急”(指太平天国起义),永州知府黄文琛日夜守城,樊燮则日夜酣饮狎优,不出衙门。黄文琛非常不满,有一次干脆带着官印,跑到巡抚骆秉章那里,要求解任。

樊燮害怕黄文琛说自己的坏话,也进省拜谒巡抚。骆秉章让他去见师爷左宗棠,谁知见了左师爷,却迎头遭到一通教训:“武官见我,无论大小,皆要请安,汝何不然?快请安!”樊燮也不是吃素的,回敬说:“朝廷体制,未定武官见师爷请安之例,武官虽轻,我亦朝廷二三品官也。”左宗棠大怒,起身踹了他一屁股,并厉声呵斥:“忘八蛋,滚出去!”樊燮这次进谒,碰了一鼻子灰,大大丢了面子,只好带着一肚子暗恨回到永州。

平心而论,左宗棠的做法的确过分了。

师爷不过是地方行政长官的私人顾问,不领朝廷俸禄,没有正式职权,哪有朝廷命官见了师爷还要“跪安”的道理?只是当时左宗棠深为骆秉章信任与器重,湖南的大小事务,骆秉章都交给左宗棠“专决”,上至布政使(副省长),下至州县牧令,上巡抚院报告政事,均由左宗棠定夺。左宗棠作威作福惯了,连湖南、湖北二省的第一把手、总督官文(此公是一个碌碌无为的“面瓜”),也不放在眼里。甚至赏识他的骆秉章,左师爷也敢拿来取笑:“公犹傀儡,无物以牵之,何能动邪?”骆则干笑而已,不以为忤。

时人都戏称左师爷是“左都御史”,意思是说,巡抚按例不过领右副都御史的品衔,左宗棠的权力竟比巡抚还大。这当然是一种缺乏合法性的隐权力,师爷专擅,是显而易见的僭越。后来官文弹劾左“越权干政”,也不是全无所本。

隐权力的比拼(4)

樊燮受辱未几,咸丰八年(1858年)年底,骆秉章趁赴京陛见之机,参了樊燮一本。回省后又委派属员调查,查实樊燮贪污、挪用公款银九百余两、钱三千三百余串(按当时白银对大米的购买力折算,折合人民币共约60万元),还动用军粮折换银子,又据实严参,致使樊被革职回籍。樊燮怀疑是左宗棠从中主使,对左更是愤恨难消。

此时,对左宗棠专擅早已心存不满的湖南布政使文格,极力怂恿樊燮倒打一钯。樊燮在湖广也是颇有势力的,他是官文圈子里的人,与官文的门丁李锦堂交情不浅(有些历史小说称樊是官文姻亲,笔者在史稗中未找到记录,存疑),现在受了委屈,便请李打点关系,找总督大人告状、诉苦。

官文当然要为亲信出头做主,因为亲信的私人效忠关系,通常构成了庇主的隐权力根基。于是官文暗助樊燮将控状递上都察院,同时亲自具摺参劾左宗棠。于是发生了本文开头所说的一幕。在得到御批严查之后,即刻将涉案的黄文琛等人逮问,并准备捉拿左宗棠到湖北对质(湖广总督驻湖北武昌城)。

那一边,左宗棠的东主骆秉章当然不可能见死不救,咸丰九年八月廿五日,骆将樊燮妄控的情由奏明,并把查实樊燮贪赃枉法的帐簿、公禀、樊燮亲供等文件,咨送军机处。但是,以骆秉章的身份为左辩解,在皇帝看来,难免有护短的嫌疑,所以皇帝批复:“劣幕把持”,对骆严加申饬。有好事者,还在左公馆大门边刷上“大字报”:“钦加劣幕衔帮办湖南巡抚左公馆”。

眼看大祸临头,恃才傲物的左宗棠这才慌了神。巡抚衙门看来是不可呆下去的了,所以左宗棠决意出幕,以免累及骆秉章。他的打算是北上进京,一者,明年(咸丰十年)是大比之年,如果捞个进士回来(左宗棠是举人出身),哪用屈尊当什么师爷?二者,樊某人既然告到北京,我也不怕他,“愿就刑部对质,一夕暴死”。——这是左宗棠致信好友兼姻亲、时任湖北巡抚的胡林翼时所言。其不善钻营的秉性,由此可见一斑。这位“左都御史”得意之时,用隐权力肆无忌惮地挑战湖南官僚的正式权威,其实却全然不明白隐权力的微妙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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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权力:中国历史弈局的幕后推手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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