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誉卿也只是私下问了问袁崇焕：许誉卿却显然不敢在朝堂之上这样问袁崇焕。因为许誉卿如果在朝堂上这样问袁崇焕，显然会得罪袁崇焕。更主要的是，得罪了袁崇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是他认真分析帝国的军事、财政现状，就会把帝国普遍官员都给得罪了。因为无论追究帝国军事、财政腐烂现状的原因，还是想办法解决这种腐烂现状，都会让普遍官员狼狈万分、吃不了兜着走的。许誉卿哪有这种胆量呢？

看到袁崇焕信誓旦旦的、没完没了的大谈五年平辽；实在很容易让泪痕想起王化贞的六万大军荡平辽阳的。

他们为什么都会如此大言不惭呢？

因为他们都也不敢多谈帝国军事系统的腐烂现状；因为过多的谈这些问题，实际上是等于告相关官员的黑状。不可揭发同僚隐私的“潜规则”，王化贞、袁崇焕都也没有勇气去触犯的。

更主要的是，他们不去这样大言不惭，那帝国政府又靠什么那样重用他们呢？在这种背景下，他们只有大玩官僚手段了，反正吹牛也不枪毙嘛。

尊重“潜规则”的结果，就等于让既得利益集团控制自己的职责范围。这样下去，在内忧外患纷起的背景下，是很容易引发危险后果的。对此，官员们通常只能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不会出事；如果他们知道，这样做会引发举国震惊的后果，那打死他们也不敢这样大言不惭了。

当然了，他们敢如此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们是为尊重“潜规则”才进入如此尴尬境地的，所以他们相信普遍同僚在必要时都会支持他、援助他的。

这也就是王化贞被官僚集团拥戴的主要原因；这也就是王化贞迟迟不被处死的原因。

但袁崇焕却显然没有这样幸运。因为袁崇焕遇到了信奉乱世用重典的皇帝，因为袁崇焕自己不小心卷入了党争之中（他杀毛文龙后，实在没有必要在奏章中提到钱龙锡支持自己；因为那件事干得并不漂亮，更主要的是说钱龙锡支持自己，也证明不了这件事合法）。

如果袁崇焕是用一种认真的态度面对边防大事。

那袁崇焕在亲自面见皇帝之时，就应该提出蓟门存在的危险（这种危险，当时普遍人都能看到）。但袁崇焕显然没有勇气认真面对这种问题。

袁崇焕只是在后来，含糊其词的提到蓟门存在的危险了。但这危险如何弥补呢？袁崇焕一脚踢给了帝国中央政府，而中央政府呢？显然也含糊其词了。

袁崇焕以十五万军队、八万匹战马、一年四百八十万军费；就保证区区不足百余里的长城防线安全（宁锦只是东部长城的纵深）；那长达千里的、由近百个关口构成的蓟门防线[注2]，需要多少军队、多少战马、多少军费才能保证其安全呢？

袁崇焕对此自然含糊其词了；当然了，整个帝国政府都对此都含糊其词了。因为按袁崇焕的城墙、大炮战略实在无法应对这个问题；如果用城墙、大炮的战略应对这个问题，那所需要的兵力、白银将是一个帝国政府根本不敢想的数字。

关于蓟门的危险；袁崇焕在平台召对时，就应该认真的、详细的提出。但这种问题，袁崇焕显然没有勇气提出来；因为提这种问题，那显然是给帝国政府在出难题，也是给自己没事出难题。

蓟门一线存在的漏洞，显然是无法解决的。除非帝国政府拥有一枝高度机动的、足以重创敌人的野战部队，使敌人意识到一旦深入长城，那随时可能被这枝高度机动的野战部队所重创。

否则？上千里长的防线、近百个关口构成的蓟门防线，靠什么防守的呢？

但这种解决方案，显然是需要全面整顿帝国军事系统才能实现的。而全面整顿帝国的军事系统，泪痕在前面的章节中也提到过，这需要触犯强大的、众多的相关利益者；刘懋整顿了一下驿站系统都引发了他自己无力承担的后果，从某种意义上也引发了帝国无力承担的后果。如果全面整顿帝国的军事系统，那岂非更让人不敢想象了？

袁崇焕的“五年平辽”，实际上缺乏最起码的可信度；但在帝国上上下下都用官僚态度对待军国大事的背景下，遂被毫无疑议的被帝国政府认可了。

于是“五年平辽”之声犹在耳边，敌人大军却已兵临帝国都城之下了。

有人说，如果继续信任、重用袁崇焕就会如何如之何，泪痕以为，皇帝从一开始对袁崇焕就是信任过头了！

[注1]：“如果稍微翻查一下当时的记录，就会发现蓟门可虑的问题在当时简直是妇孺皆知，一众大臣天天奏，月月奏，恐怕皇帝一年内听不上100次，总也得有50次。”

单拿天启六年以后来说，努尔哈赤攻宁远，大学士顾秉谦就提出：“经督同守关门，蓟镇空虚，最为可虑。”

宁远大捷后，御史门克新认为当下最紧切的第一条任务就是“修边墙”，不然倘若后金因为失败，转而联合蒙古，长驱直入，如何抵挡？他还建议寻访戚继光的遗制来修筑，并在喜峰、古北各增加“强兵数千”，以为提防。

蓟辽总督阎鸣泰也说，昌平、蓟镇一带，可以直通内地的地方甚多，但纸上的兵马虽有，阵前的兵马偏无，要求加强蓟镇的守备，并开市收买蒙古。

六月，监军内臣刘应坤则说：“万一东西告警，声东击西，山海虽坚，恐无所赖。”一时间众口一词，人人都说要注意蓟镇的危险。

引自CAPO《崇祯二年己巳之变》

[注2] 辽西地区是一条狭长的走廊，敌人只能一步步地沿途逐点攻入，但蓟州大边却是一条千余里长的防线，每一点都有被人突破的可能，从地理上来说，远比辽西来得难守。宁锦防线上只要有几个硬啃不下的点，就能保证山海关的安全，但蓟边沿线长城77个关口【，只要一个防守薄弱，整条防线就会被全线突破。

王士性《广志绎》卷1：“蓟州大边……共关口七十七，塞堡四十一，驿十一。”又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11引《九边志》：“蓟州……隘口共一百二处。”这是把密云、昌平沿线长城，一直到居庸关都算入了。

引自CAPO《崇祯二年己巳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