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07

朋友，借你人头一用——

唐代李嶷有诗：“十八羽林郎，戎衣事汉王”，羽林郎是禁军，格外受重视。“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王维的这首《少年行》告诉我们，羽林郎虽是禁卫军军官，但却常被派往边关作战。

新科羽林郎董卓，是为了一个特殊使命而来的。

汉桓帝之初，流传一首《小麦谣》：“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具车，请为诸君鼓咙胡（喉咙）。”

歌词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这样的——

小麦那个青青呀，大麦那个枯死了。

谁来耕种？谁来收获？

田地里全是媳妇和她的婆婆！

男人为何是不回家的男人？

他们都在关外抵抗胡人的马队。

差吏在买马，府君在备车，

又有一些男人乘马登车去关外。

让我放开喉咙为你们歌唱吧！

《后汉书�6�1五行志》记载：“凉州诸羌一时俱反，南入蜀汉。东抄三辅，延及并冀，大为民害，命将出众，每战常负。”东汉政府对羌兵屡战屡败。167年秋，鲜卑率八九千骑入塞，联结东羌、上郡沈氐、安定先零等羌人共攻张掖、酒泉。为了平息叛乱，朝廷派出了“西凉三明”之一的张奂。箪食壶浆，夹道欢送，在《小麦谣》的旋律里，张奂大军背负着“不教胡马度阴山”的重任，在老百姓期盼的目光里，踏上了征途。

谁也没注意到，这次出征的队伍里，有一个叫董卓的人。

董卓，曾经是羌人的朋友。董卓“尝游羌中，尽与诸豪帅相结”。他在羌地播下了友谊的种子。羌地首领们曾经到董卓家里拜访请安，在董卓宰杀耕牛招待他们后，他们用一千多只杂畜回报董卓。羌人是真地拿他做哥们的。

现在，新科羽林郎董卓面临一个艰巨的人生使命：初任羽林郎，在与羌胡战争中有出彩表现，才能站住脚。

羌人的朋友董卓，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董卓的选择其实早已经做出来了，此前，他担任凉州兵马掾，主要任务就是追剿羌胡流寇。他面对昔日的朋友，毫不手软，高高地举起屠刀，重重地落下，多多地立功。

那时，他只是负责地方治安，面对的只是三三两两来西凉骚扰的羌胡不法分子。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代表羌胡利益的羌胡大军，董卓也无两难的苦恼，面对羌人，董卓“左右驰射”，威风八面，“为羌胡所畏”（《后汉书》）。

曾经在一起搂肩搭背喝酒吃肉的朋友，转眼间成了翻脸不认人的生命终结者。被董卓俘虏的羌胡首领们身陷战俘营，戴着枷锁，咬牙切齿地说：假如有来世，打死也不要相信宰杀耕牛宴客的人，这样的人连耕牛都不在乎，还有什么能在乎呢？

如果董卓没有后来那些窃据神器，荼毒天下的暴行，我们也许会说董卓这是为民族大义而舍弃私人感情，为国家利益而大义灭友，可是，当我们读到“卓数讨羌胡，前后百余战”这样的历史记载时，我们只能用一句独白来解读董卓此时的行为动机：朋友，请借你的人头一用。

朋友的人头往往比敌人的人头有用。杀气羌胡朋友来，董卓得心应手，他的功劳簿越来越丰富。

这样的人，注定了是要升官的。

董卓-08

被逼无奈走“下流”——

董卓踩着羌人朋友的尸骨，爬到了军司马的位子上，级别：一千石。谒者仆射相当于皇帝的特使，风光无比，也就是一千石的官儿。军司马的级别与谒者仆射，级别已经不低了，虽然距离王侯将相还有距离，但是已经步入了达官贵人的行列。

按照军功正常升官，已经满足不了董卓的野心。他决心要走捷径。历来，官场上的捷径都是指向一把手的。当时，董卓的一把手是军队统帅张奂。于是，董卓就托人给他送去了一百匹一百匹缣（双丝的缯，汉代多用作赏赠酬谢之物，或作货币）。缣送走后，董卓就开始兴奋地等着回音。董卓的官场信条是“千里当官只为财。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这样说可不是把脏水向他头上泼，看看他擅专朝堂后据有“国家珍宝”的行为，就知道他是一个金钱主义者。他认为张奂不会不收礼的，要是不收礼，那就只能是嫌礼太薄。

猫头鹰喜欢吃腐肉，与别的鸟拉关系时，当然会把腐肉做为厚礼送出去。可是，张奂不是猫头鹰，张奂是西凉将领里难得的“儒将”。张奂年轻时候曾经修改过《欧阳尚书》，这举动相当于大一学生修改自己用的教材。他的一对宝贝儿子张芝和张昶，都善于书法，以草书为最，其中老大张芝被称为“草圣”，在中国书法史上，其名仅亚于“书圣”王羲之。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们可以看出张家家风。张奂高风亮节，不巴结当权宦官，曾经张奂上疏灵帝，为窦武、陈蕃申冤。

望眼欲穿的董卓，等来的不是乌纱帽，而是退回的缣。张奂鄙视董卓的为人，听到他的名字也不舒服，再接受他的贿赂，那就是吞吃苍蝇了。

贿赂不成功，后果一般是很严重的：1，好小子，原来我在你眼里是个贪官啊——领导生气；2，好小子，原来你是一个投机钻营的人啊——领导鄙夷。完了，在张奂这里的路是给堵死了！

跑官买官，此路不通。在张奂军中，还得靠战功说话。怎么才能立功呢？古往今来，要想立功必须做到三点：1，在领导的亲切关怀下，这是上流路线；2，在同志们的大力支持下这是“下流”路线；3，在我的辛勤工作下，这是主流路线。

主流路线，董卓可以做得到，无利不起早，求利必早起，为了功名，还有什么不可以付出呢！但是，只凭有这一条是成不了事的，但是上流路线基本上不能指望了，领导张奂不会“关怀”董卓了，幸亏还有“下流”。董卓决定走“下流”路线，获得部属的拥护，说穿了就是用部属的鲜血染红自己的帽子。

这一天绝对是个好日子，士兵们欢呼雀跃，他们有红包发了。董卓把朝廷赏赐给他的九千匹缣一寸不留地全分给了部下。董卓用缣在上流张奂那里走不通的路，在“下流”下流那里走通了。

要是董卓不是一个名利之徒，我们可以敬佩地说他善待士卒。可是，董卓的贪心在历史上是出名的，那他为何大方地拿出九千匹缣来赏赐给士卒？答案只有一个：投资。

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做什么，而在于为什么做。

董卓进洛阳前和初进洛阳，坚持“下流路线”，获得了士卒的拥护，一马平川地走到了权力制高点，就把“下流路线”踩到了脚底下。未发达时能把缣分赏给士卒的董卓，成了东汉实际统治者后，掌握了封侯拜将的权力，“卓所亲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而已”，他开始靠近上流士大夫，这是因为“下流”此时已经不能帮助他飞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