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岁月（8）

苻登的父亲叫苻敞，算起来，他是苻丕的侄子。

前秦帝国在淝水之战以前何其广大，氐族苻氏之子孙，真是遍播四海，当苻丕在河北一带与慕容垂等生拉硬拽时，他的侄子苻登却在陇右一带举事了。

陇右一带，本是前凉主张天锡辖下土地，前凉灭、前秦崩，乞伏鲜卑、吕光、姚苌等纷纷在甘肃一带活动，陇右地区成了大杂烩，独独枹罕城中（今甘肃临夏州临夏县）尚有氐族部众甚多，这些个老氐由于实力有限，眼巴巴望着长安被破、苻坚被杀，不但不能相救，还经常被姚苌吓得要死，最后他们再也受不了了，为了自保，这些氐族干部在一员叫啖青的猛将的倡导下，立苻登为首领。

苻登成为陇右氐族的首领，苻丕可不高兴。苻登原本只是一个狄道长，什么叫狄道长？不是姓狄的道长，而是甘肃省临洮县，古称狄道。狄道长，就是负责这个地方的事物的长官，也就是狄道县县长。小小的县长，一家伙自立为陇右指挥官，苻丕当然不满，可事到如今，又能奈何？只好顺水推舟，承认了苻登的地位，自此苻登称秦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都督陇右诸军事、抚军大将军、雍、河二州牧，拥兵数万，直指姚苌，要为苻坚报仇。

姚苌呢？

他美得很。

本来长安城为西燕所占，结果慕容永领着鲜卑人东归了，长安空虚，姚苌挥军直入，踏踏实实当起了皇帝。

姚苌这人，脸皮之厚，天下难寻。当皇帝高兴啊，他就摆酒，喝着喝着，有点高了，就指着下面这些个昔日的前秦大臣说：“你们昔日与我在前秦同殿称臣，此时却又做了我的大臣，你们自己说，是不是很无耻？”

下面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好多人心里就不痛快，哦，我们好心好意帮你称帝，回过头来却骂我们无耻，你算个什么东西？但又不能发作。正在此时，一个大臣站起笑道：“陛下做了天子，老天的儿子，老天尚且不以陛下为耻，我们又怎会以当陛下的大臣为耻呢？”

这句话回答得相当艺术。

你说我们当臣子的朝秦暮楚，十分无耻，可你自己却称了帝，岂非最最无耻？你无耻在先，倒说我们无耻，我们给无耻的人干事儿，究竟谁最无耻？

姚苌一怔，想想，竟无话可说，只好大笑以掩饰。

那年月，本就是个无耻的年月。

后秦的小日子正红火，冷不丁苻登打来了，先下陇西的南安城，再攻秦州（甘肃天水周边地区）。秦州守将叫姚硕德，姚苌的弟弟，看看打不过，忙向姚苌求救。姚苌立国不久，焉能惧怕？亲自领兵救秦州，与苻登大战一场，被打得几乎抱鞍吐血，士卒被杀两万多，自己还中了一箭，大败而去，逃往上邽（甘肃天水市）。

这苻登如此厉害？

那当然。

苻登自幼生得雄壮有力，青少年时博览群书，颇有才气，曾任一系列军职，军旅之事，极为精通，为人刚强勇猛，胆气弥天。姚苌不知厉害，吃了暴亏。

公元386年12月，苻登即皇帝位，史称前秦高帝，称帝后，励精图治，精兵简政，卧薪尝胆，不忘复国，于军中立苻坚牌位，牌位上方黄罗伞盖，下方骏马拉车，周围虎贲军三百团团护住，如其在世时一般。他训练出精锐五万，每人铠甲上都刻着“死”字、“休”字，意为视死如归。

最可怕的，是苻登的新发明——“方圆大阵”。

此阵极为恐怖。

都说古罗马的方阵厉害，其实罗马方阵比不上苻登的方圆大阵。

罗马方阵，是由一支支横队组成的，对敌时，先由后方的标枪手投出标枪和其他空对地武器，进行空中打击，空中打击结束后，横队开始冲锋，第一横队与敌人开始肉搏战时，后面的横队仍旧在投掷标枪，杀伤敌人的后备部队，第一横队杀得差不多了，则后撤，由第二横队继续补上，如此反复循环，直到战役胜利。整个战役中，由轻型步兵和骑兵负责掩护方阵两翼与后方。

罗马方阵的缺点是笨重，一旦被敌人突破一点，则整个方阵都会陷入混乱，各队在没有方阵的情况不能独立作战，且无预备队，一点被突破后，无后备力量来补缺，极易被敌人分割包围，而苻登的方圆大阵则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方圆大阵的外围，是步兵，层层叠叠的步兵，这就是“方阵”，密集的步兵方阵统一手持长槊，无论敌军的步骑兵，均能给予远距离杀伤，方阵的中心，是“圆阵”，所谓圆阵，是由重装骑兵组成的，一旦方阵某一点被突破，则骑兵迅速补漏，一顿大杀猛砍，将敌军逼出方阵，同时骑兵退回中央圆阵，由步兵再次在外围合拢为方阵。

在平原上，这种方圆大阵几乎无懈可击，前后左右，均为长槊利剑，矛山剑海一般向前移动，它就是姚苌的克星。

这还不算最狠的。

这还不算最狠的。

最狠的是苻登的军粮来源。

那年月连年征战，谁去种地？所以粮食，是最缺的，而苻登从不为军粮发愁。

因为他的粮食，就是敌人的尸体。

苻登的后勤理念是：敌人来多少，就有多少军粮，渴了喝血，饿了吃肉，困了累了，也要吃肉。

所以他的队伍很少带军粮，但每次打仗都精神饱满，因为个个都觉着军粮足着呢，杀一个一百来斤，杀十个上千斤肉食就有了。

公元387年4月，苻登派大将杨定与宗室苻纂（zuǎn）再伐姚硕德，姚硕德在方圆阵前又一次大败而逃，箭伤刚好的姚苌不得不再次披挂上阵，抵御前秦军。

此刻姚苌恨透了苻登，屡战屡败之下，真想生食其肉。

正在进兵途中，姚苌忽然接报：西燕慕容永挥军突进河西地区，看样子，要与后秦一争短长。

姚苌深吸了一口气，到处都是不安分的，我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