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帝国（28）

从管理学角度来讲，无论是企业还是部队，都有三类员工（姑且把军人也称做员工）。

第一类：母牛型员工。

第二类：金牛型员工。

第三类：公牛型员工。

所谓母牛型员工，就是吃得少，干得多，挤出的是奶，吃下的是干草。

所谓金牛型员工，就是吃得多，干得也多，奶不少挤，吃的饲料也挺金贵。

所谓公牛型员工，就是吃得多，干得少，无奶可挤，还天天叫唤，吃少了不行，饲料不精也不行，产出与否他不管，但却首先要求老板进行高成本的人力投入。

这三类员工的区别就在于，母牛和金牛，首先把企业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认为企业好了，自己才能好；而公牛是先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企业好了，他跟着混，企业一旦动荡，他立马卷了办公室电脑跑路，指望他出力是不可能的。

所以企业的通常的做法就是，少量招聘金牛型人才，大量提拔母牛型人才，尽量摒弃公牛型员工。这是企业管理的常识。

如果说苻坚的前秦帝国是一家公司的话，那么很不幸，他手底下的军队很大一部分，都是公牛型员工。

氐族本在西部，当初石虎迁徙羌氐往关东，大多数氐族人都呼呼噜噜的跑来了，后赵灭后，苻健入关中，又是大部分氐族人跟着去的，也就是说，关中一带，是氐族的人口主体所在，那么共有多少人呢？

十五万户。

就算每户八口人，则为120万人；如果每户五口人，则75万人；壮劳力有多少，绝对算得清。

这就怪不得前秦在统一黄河流域以前，每次打仗也就出个几万人马了，自家人口少嘛。统一黄河流域后，灭代、打东晋，出了十几万人，看这意思，应该也是氐族为主力，鲜卑、匈奴等诸胡为辅助。那么这次打东晋，一口气出了百来万人，先锋部队就三十万，哪里来的那么多氐族人？大多数，都是鲜卑等杂胡，加上大量的北方汉人。

这些人，不是国家刚刚被灭，就是长期找不到归属政权，野惯了。因此短短几年之内便让他们对前秦死心塌地的卖命，是不可能的；所以让他们豁出老命去和东晋的北府兵血拼，基本上也是做梦。实质上，这些胡汉杂兵根本就没有一丝丝的战争热情，来都不想来。

但刀把子握在人家手里，人家说要打东晋，壮丁十人取一，你不来也得来，否则脑袋就得搬家，来就来吧。但来可是来，出工不出力，这百八十万人纯粹是攒鸡毛凑成的掸子。

既然来了，吃不饱不行，走得太快也不行，磨洋工、大锅饭的行为在前秦军队中挺普遍，这不是公牛型员工是什么？

其实苻坚手里，不可能没有非常能打的兵。但问题是不能打的兵太多了。一群狮子和一大群羊一起打仗，远比一群狮子单独打仗的效果要差得多。苻坚不明白这个道理，苻融也不是太懂。

一个企业，公牛型员工如果太多，一旦这个企业遇到危机，比如信用危机或者现金流断掉，那么这类员工就会趁企业不行的时候猛挖一把墙角，而后卷铺盖走人，这种行为往往会对已经岌岌可危的企业造成毁灭性打击。三株集团就是个例子。

那么如果是军队又会怎么样呢？

看看前秦就知道了。

苻坚下令，前秦军稍退，放对岸的北府兵渡河，而后以铁骑趁对方半渡而击之，那么秦军就依照命令开始后退。

退啊，退啊，不停的退！

耶？苻坚、苻融都懵了，怎么回事儿？稍微后退怎么变成了后撤不止？

可悲的群体效应出现了。

各路兵马本来就是凑的，根本不想打仗，你不是说退么？那就退吧。退个没完！

苻坚、苻融全傻了，什么都想到了，独独没想到这种情况，这到底是为何？！他们一回头，坏了，北府兵已经开始渡河，当先者为北府八千精锐，以泰山压顶之势猛冲过来。

再不组织就来不及了！

苻融急得刚要下命令，忽然之间前秦中军后军一片大乱，士卒争相奔逃，不可遏止，盔甲器械锣鼓帐篷满地乱甩，竟已开始大败。

这是怎么回事？北府兵还没过来呢！

怎么回事？这种情况的出现，要感谢一个人——朱序。

这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同志可真不含糊，逮个机会就给苻坚添点儿乱，他见前秦军的前军后退，便在后面喊：“秦兵败喽！”

这一嗓子比原子丨弹丨都厉害。

那年月没有高音喇叭，也没有无线电，苻坚、苻融在前面下令后退，前面的兵自然知道，后面的兵哪里知道？那叫三十多万人啊。后面的兵只知道前面的兵在后退，至于为什么，鬼晓得。朱序这么一喊，谣言立刻生效，后面的兵恍然大悟：我说怎么退呢，原来是打败仗了哦。

这帮家伙，都是抓壮丁抓来的，谁想打仗？全是公牛型，命最要紧，跑呗！哗啦啦就逃开了。

前军后退不可止，后军逃走止不住，这仗怎么打？

此时谢玄的人马早已冲过淝水。

谢玄根本不知道前秦军会出现这种彩头，他原本想的是，我管你三七二十一，只要你一退，我就冲，你岸上有埋伏也好，还是趁我半渡击之也罢，反正我就是个冲，尽量在你还没准备好之前，我就冲过去玩命。

可没想到前秦军居然自行溃退。

好机会，杀！

谢玄、谢琰、刘牢之等人如疯虎般杀到，前秦军不战自乱，被杀得溃不成军。苻融可真急了，这是怎么了？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种情形，不行，我得看看！

苻融催动战马，在溃军中往来奔驰，不断大喊，那意思是咱们没有败，人还多着呢，只要自己不乱，敌人能把我们怎么样？快回头作战！

可惜，乱军都跑成羊了，谁听他的？不能打的部队，比能打的部队人数多得多，一切建制都被冲得乱七八糟，将不知兵在何处，兵不管将在哪方，凭他一个苻融，喊破嗓子叫破天也徒劳。

苻融急得二目喷火，他急，他的马也急，这马倒是通人性，比主人还急，一着急就瞎跑，脚下没跟，噗通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把苻融给甩一边去了。苻融摔得不轻，他想爬起来，晚了，后面的北府兵已经冲了上来，刀枪齐下，将他骨肉为泥。

前敌总指挥翘了大辫子，这军队就更逃得欢喽，狂跑不止，北府兵跟着屁股撵，数万人撵着数十万人跑，跑得这群前秦军顾不得休息，顾不得吃饭，顾不得喝水，最后一路上光冻饿而死的就有十之七八。

朱序高高兴兴的趁乱回了自己的娘家，又重新归晋了，同时归晋的，还有原被俘的寿阳守将徐元喜以及前凉末代君主张天锡。

苻坚可惨，自己乘坐的车马器械全成了北府兵的战利品，自己还中了一箭，寿阳也丢了，几十万人马打了水漂，那些个后续部队以及驻扎在项城的部队，一听说前锋人马全部败北，苻融阵亡，尽皆离散。这真是树倒猢狲散，苻坚一路上收集残兵，才得十余万人，可谓来时威风八面，去时凄凄惨惨。

北府兵大胜的消息传到建康，谢安正在厅中下棋，接到战报后，大略瞧了一眼，毫无声息的放在榻上，继续执子。下棋的那位就问他，战报上写的什么啊？敢情东晋上上下下，没有不紧张的，又盼着前方的消息，又怕前方来消息。可战报既然到了，你老人家就别装了，赶紧说说吧？

谢安泰然自若的看了对方一眼，慢条斯理答道：“孩子们已破贼喽。”

说完他站起来，就往屋里走，过门槛的时候，脚上的木屐正碰到门槛上，咔嚓一下就把屐齿碰断，可谢安浑然不觉，继续走入屋内。

谁说他不激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