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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康熙帝因台湾再平,八荒无事,自己又年将七旬,明知风烛草霜,衰年易迈,索性开了一个盛会,凡满、汉在职官员,及告老还乡,得罪被谴的旧吏,年纪六十五以上的人,统召入乾清宫,一一赐宴。这时候,正是康熙六十一年春间,天气晴和,不寒不暖,一班老头儿,团坐两旁,差不多有一千个,围住这个老皇帝,饮起酒来,皇帝又特别加恩,叫他们不要拘谨,大众奉谕,开怀畅饮。酒兴半酣,老皇帝动了诗兴,做成七律诗一首,命与宴诸臣,按律恭和。这班老头儿,把诗文一道,多半束诸高阁,满员是简直未曾用过工夫,至此要他个个吟诗,几乎变成一种虐政,幸亏这班老人有些乖刁,预料这老皇帝召他饮酒,免不得咬文嚼字,因此早打好通关,先与几个能诗作赋的老朋友,商量妥当,请他作了抢替,一面复贿通宫监,托令传递,所以当场都吟成一诗,恭呈御览,虽是好歹不一,总算不至献丑。诗中大意,千首一律,无非是歌功颂德一套烂语。等到诗已做成,日近黄昏,大众散席,谢了圣恩,出宫而去。这场盛宴,叫作千叟宴,康熙帝倒也非常得意。太监得了银子,还要得意。可奈盛筵不再,好景难留,转瞬间已是冬月,大学士九卿等,方拟次年圣寿七旬,预备大庆典礼,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康熙帝竟生起病来。这场病非同小可,竟是浑身火热,气急异常,太医院内几个医官,轮流入内诊脉,忙个不了。服药数剂,稍稍减退,身子渐觉爽快,气喘也少觉平顺,只是精神衰迈,一时未能回复,所以未便起床。诸皇子朝夕问安,皇四子胤祯,此次侍奉,却不见十分殷勤,每遇夜间,总要到理藩院尚书府内,密谈一回。有何大事?这理藩院尚书名叫隆科多,乃是皇四子的母舅。句中有眼。过了数日,康熙帝病体,又好了一些,因卧床多日,未免烦躁,要出去闲逛一番。皇四子胤祯入奏,父皇要出去散心,不如至畅春园内,地方宽敞,又是近便,最好静养。康熙帝道:“这也是好,只冬至郊天期已近了,朕躬不能亲往,命你恭代,须预先斋戒为是。”皇四子胤祯闻了此谕,未免踌躇。为什么事踌躇?康熙帝见他情形,便问道:“你敢是不愿去?”胤祯即跪奏道:“儿臣安敢违旨,但圣体未安,理应侍奉左右,所以奉命之下,不觉迟疑。”康熙帝道:“你的兄弟很多,哪个不能侍奉?你只管出宿斋所,虔诚一点便好。”胤祯无奈,遵旨退出。是夜,又与这个母舅隆科多,密议了一夕大事。

次日,康熙帝到畅春园,诸皇子随驾前往,隆科多本是皇亲,也随同帮护。独皇四子胤祯已去斋所,不在其中。有隆科多作代表,已经够了。又过了数天,康熙帝病症复重,御医复轮流诊治,服了药全然无效,反加气喘痰涌,有时或不省人事,诸皇子都着了忙,只隆科多说是不甚要紧。是夜,康熙帝召隆科多入内,命他传旨,召回皇十四子,只是舌头蹇涩,说到十字,停住一回,方说出四子二字。隆科多出来,即遣宫监去召皇四子胤祯。翌晨,胤祯至畅春园,先见了隆科多,与隆科多略谈数语,即入内请安。康熙帝见他回来,痰又上涌,格外喘急。诸皇子急忙环侍,但见康熙帝指着胤祯说道:“好!好!”只此两字,别无他嘱,竟两眼一翻,归天去了。诸皇子齐声号哭,皇四子胤祯,大加哀恸,比诸皇子尤觉凄惨。真耶假耶?

隆科多向诸皇子道:“诸阿哥且暂收泪,听读遗诏!”此时诸皇子中,惟允远出未归,允禔仍被拘禁,未能擅出奔丧,允禩先已释放,一同在内,听得遗诏二字,先嚷道:“皇父已有遗诏么?”隆科多道:“自然有遗诏,请诸阿哥恭听!”便即开读道:“皇四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仰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允禩、允禟齐声道:“遗诏是真么?”隆科多正色道:“谁人有几个头颅,敢捏造遗诏?”于是嗣位已定,皇四子趋至御榻前,复抚足大恸,亲为大行皇帝更衣,可谓诚孝。随即恭奉大行皇帝还入大内,安居乾清宫。丧事大典,悉遵旧章,不必细表。后人有满清宫词一首,纪此事道:

新月如钩夜色阑,太医直罢药炉寒。

斧声烛影皆疑案,是是非非付史官。

统计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守成之中,兼寓创业,南征北讨的事情,上文已经详叙,若讲到内外各大吏,也算是清正的多,贪污的少。自鳌拜伏罪后,后来只有大学士明珠,佐命有功,得康熙帝信任,未免露出骄恣情状,然总不如鳌拜的专横。此外名臣如魏裔介、魏象枢、李光地、汤斌等,都通理学,于成龙、张伯行、熊赐履、张鹏翮、陆陇其等,都守清操,彭孙遹(yù)、高士奇、朱彝尊、方苞等,虽没有什么功业,也要算治世文臣,有的通经,有的能文,肚子中含有学问,与一班酒囊饭袋,究竟两样。康熙帝也好学不倦,上自天象地舆音乐法律兵事,下至骑射医药,蒙古西域拉丁文书字母,无乎不窥,无乎不晓。兼且自奉勤俭,待民宽惠,六十年间,蠲租减赋的谕旨,时有所闻,所以全国百姓,统是畏服。满族中得此奇人,总要算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了。评论确当。

可惜晚年来储位未定,遂致宴驾后,出了一桩疑案。这位秉性阴沉的四阿哥,竟登了大宝,拟定年号是雍正两字,以次年为雍正元年,是为世宗宪皇帝。第一道谕旨,便封八阿哥允禩、十三阿哥允祥为亲王,令与大学士马齐、舅舅隆科多,总理内外事务。第二道谕旨,命抚远大将军允,回京奔丧,一切军务,由四川总督年羹尧接续办理。两谕俱有深意,休作闲文看过。

过了残腊,就是雍正元年元日。雍正皇帝升殿,受朝贺礼毕,连下谕旨十一道,训饬督抚提镇以下文武各官,大致意思是:“守法奉公,整躬率物,倘有不法情事,难逃朕衷明察,毋贻后悔!”次日复视朝,百官俱至,雍正帝问百官道:“昨日元旦,卿等在家,作何消遣?”众官员次第回答,或说饮酒,或说围棋,或说是闲着无事。只有一个侍郎,脸色微赪,听众人俱已答毕,不能再推,只得老老实实的说道:“微臣知罪,昨晚与妻妾们玩了一回牌。”雍正帝笑道:“玩牌原干例禁,昨日乃是元旦,你又只与家中人消遣,不得为罪。朕念你秉性诚实,毫无欺言,特赏你一物,你持回去,与妻妾并看罢!”说毕,掷下小纸包一个。侍郎拾在手中,谢恩而退。回到家中,遵着上谕,取出御赐的物件,叫妻妾同看。当即拆开纸包,大家一瞧,个个吓得伸舌,复将昨日玩过的纸牌,仔细一检,恰恰少一张。看官试掩卷一猜!应知这纸包中,不是别物,定是昨日所失的一张纸牌儿。那时有一位姨太太道:“昨日的纸牌,是我,当时也不及细检,不知如何被皇帝拿去一张?难道当今的圣上,是长手佛转世么?”侍郎道:“不要多嘴,以后大家留意便是。”这位姨太太偏要细问,侍郎走出户外,四周围瞧了一番,方入户闭门,对妻妾道:“我今日还算大幸,圣上问我昨日的事,我晓得这个圣上,不比那大行皇帝,连忙老实说了,圣上方恕我的罪,赐我这张纸牌。若少许欺骗,不是杀头,便是革职哩!”众妻妾又都伸舌道:“有这么厉害!”侍郎道:“当今皇上做皇子时,曾结交无数好汉,替他当差办事,这班人藏有一种杀人的利器,名叫血滴子。”说到此处,忽听檐上一声微响,侍郎大惊失色,连忙把头抱住。疑心生暗鬼。众妻妾不知何故,有几个胆小的,忙躲入桌下。歇了半晌,一物从窗中纵入,侍郎越加胆怯,勉强一顾,乃是一只狸斑猫。侍郎至此,不觉失笑,随令众妻妾各归内室。众妻妾经此一吓,也不敢再问这血滴子。

小子恐看官尚未明白,只好补说数语,再入正传。这血滴子是什么东西?外面用革为囊,里面却藏着好几把小刀,遇着仇人,把革囊罩他头上,用机一拨,头便断入囊中,再用化骨药水一弹,立成血水,因此叫做血滴子。这乃雍正皇帝同几位绿林豪客,用尽心机想出来的。

这班绿林豪客的首领,便是四川总督年羹尧,羹尧系富家之子,幼时脾气乖张,专喜耍枪弄棍,他的父亲年遐龄,请了好几个教书先生,教他读书,都被羹尧逐去。后来得了一个名师,能文能武,把羹尧压服,方才学得一身本领。这名师临别赠言,只有“就才敛范”四字。羹尧起初倒也谨佩师训,嗣后与皇四子胤祯结交,受他重托,招罗几个好汉,结拜异姓兄弟,帮助这位皇四子。皇四子就保荐年羹尧,说他才可大用。康熙帝召见,果然是一个虎头燕颔、威风凛凛的人物,遂连次超擢,从百总、千总起,直升至四川总督。皇四子外恃年羹尧,内仗隆科多,竟得了冠冕堂皇的帝位。他恐人心不服,有人害他,遂用了这班豪客,飞檐走壁,刺探人家隐情。抚远大将军允,督理西陲军务,是雍正帝第一个对头,不但怕他带兵,还要防他探悉隐情。因此借奔丧为名,立刻调回,令年羹尧继任。上文第二道谕旨,已自表明。至允回京后,免不得有点风声闻知,且允禩、允禟辈,又要同他细叙前情,语言之间,总带了三分怨望,谁知早已有人密奏,雍正帝即调往盛京,令他督造皇陵。允已去,又降了一道上谕,命总理王大臣道:

贝子允,原属无知狂悖,气傲心高,朕屡加训诲,望其改悔,以便加恩,但恐伊终不知改,而朕必欲俟其自悔,则终身不得加恩矣。朕惟欲慰我皇妣皇太后之心,着晋封允为郡王,伊从此若知改悔,朕自叠沛恩施,若怙终不悛,则国法具在,朕不得不治其罪。允来时,尔等将此旨传谕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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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六史第1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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