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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祐三年,宋廷又命余玠为四川制置使,兼知重庆府。玠系蕲州人氏,家世贫微,落拓不羁,尝谒淮东制置使赵葵,葵颇奇玠材,留置幕府,旋令率舟师溯淮,入河抵汴,所向有功,累推至淮东副使。自陈隆之死节,悬缺未补,玠入对称旨,遂授为四川宣抚使。未几,即加制置使。四川财赋本甲天下,自宝庆三年失去关外,端平三年蜀地残破,所存州郡无几,国用益穷。历任宣抚、制置各使均支绌万分,咸叹束手。监司戎帅各自为令,官无法纪,民不聊生。玠莅任后,大改弊政,简选守宰,又重贤礼士,特就府左筑招贤馆,量能录用。播州冉琏及弟璞具有文武才,隐居蛮中,前后阃帅辟召,皆坚辞不至,及闻玠贤,自诣府上谒。玠以上客礼相待,琏、璞留馆数月,毫无所陈,玠颇怀疑,遣人觇视。两人相对踞坐,终日用垩画地,或绘山川,或绘城池,非旁人所能解。玠亦莫明其妙,又隔旬余,始见他兄弟进谒,请屏左右。玠立即如教,冉琏乃献议道:“为今日西蜀计,莫若徙合州城。”玠不禁起座道:“玠也见到此着,但虑无处可迁。”琏复道:“蜀口形胜,无过钓鱼山,请徙城该处,择人扼守,积粟以待,功可过十万师,巴蜀自固若金汤了。”玠大喜道:“玠固疑先生非浅士,今得此谋,玠不敢掠为己美,当上报朝廷,即日照行。”冉琏兄弟乃退。玠立刻拜表,照议陈请,并乞授二人官秩。真实爱才。诏命冉琏为承事郎,权发遣合州,璞为承务郎,权通判州事。徙城事悉委二人。阖府闻命,顿时大哗。玠忿然道:“此城若成,蜀赖以安,否则玠独坐罪,与诸君无涉。”他人遂不敢再言。乃就青居、大获、钓鱼、云顶、天生各山筑十余城,均因山为垒,棋布星分,当将合州旧城移徙钓鱼山,专守内水。利戎旧城移徙云顶山,借御外水。表里相维,声势联络,各屯兵聚粮,为必守计。蜀民始有所恃,共庆安居。

只江淮间仍遭寇掠,蒙古兵渡淮南指,攻入扬、滁、和各州,进屠通州。史嵩之以江淮保障,首推江陵,即调孟珙知江陵府,以资守御,理宗自然准奏。会嵩之父弥远去世,嵩之应居庐守制。及数日,诏令起复,仍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将作监徐元杰疏请收回成命,理宗不从。太学生黄恺伯等百四十四人又叩阍上书道:

臣等窃谓君亲等天地,忠孝无古今。

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

自古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未有不孝而可望其忠也。

昔宰予欲短丧,有期年之请,夫子犹以不仁斥之。

宰予得罪于圣人,而嵩之居丧,即欲起复,是又宰予之罪人也。

且起复之说,圣经所无,而权宜变化,衰世始有之。

我朝大臣若富弼,一身关社稷安危,进退系天下轻重,所谓国家重臣,不可一日无者也。

起复之诏,凡五遣使,弼以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卒不从命,天下至今称焉。

至若郑居中、王黼辈,顽忍无耻,固持禄位,甘心起复,灭绝天理,卒以酿成靖康之祸,往事可鉴也。

彼嵩之何人哉?心术回邪,踪迹诡秘,曩者开督府,以和议惰将士心,以厚资窃宰相位,罗天下之小人,为之私党,夺天下之利权,归之私室。

蓄谋积虑,险不可测。

在朝廷一日,则贻一日之祸,在朝廷一岁,则贻一岁之祸,万口一辞,惟恐其去之不速也。

嵩之亡父,以速嵩之之去,中外方以为快,而陛下乃必欲起复之者,将谓其有折冲万里之才欤?嵩之本无捍卫封疆之能,徒有劫制朝廷之术。

将谓其有经理财用之才欤?嵩之本无足国裕民之能,徒有私自封殖之计。

陛下眷留嵩之,将以利吾国也,殊不知适以贻无穷之害尔。

嵩之敢于无忌惮,而经营起复,为有弥远故智,可以效尤。

然弥远所丧者庶母也,嵩之所丧者父也,弥远奔丧而后起复,嵩之起复而后奔丧。

以弥远贪黩固位,犹有顾恤,丁艰于嘉定改元十一月之戊午,起复于次年五月之丙申,未有如嵩之之匿丧罔上,殄灭天常,如此其惨也。

且嵩之之为计亦奸矣!自入相以来,固知二亲耄矣,必有不测,旦夕以思,无一事不为起复张本。

当其父未死之前,已预为必死之地。

近畿总饷,本不乏人,而起复未卒哭之马光祖。

京口守臣,岂无胜任?而起复未终丧之许堪。

故里巷为十七字之谣曰:“光祖作总领,许堪为节制,丞相要起复,援例。”

夫以里巷之小民,犹知其奸,陛下独不知之乎?台谏不敢言,台谏嵩之爪牙也;给舍不敢言,给舍嵩之腹心也;侍从不敢言,侍从嵩之肘腋也;执政不敢言,执政嵩之羽翼也。

嵩之当五内分裂之时,方且擢奸臣以司喉舌,谓其必无阳城毁麻之事也;植私党以据要津,谓其必无惠卿反噬之虞也。

自古大臣不出忠孝之门,席宠怙势,至于三代,未有不亡人之国者。

汉之王氏、魏之司马氏是也。

史氏秉钧,今三世矣,军旅将校惟知有史氏,而陛下之前后左右,亦惟知有史氏,陛下之势,孤立于上,甚可惧也。

天欲去之而陛下留之,堂堂中国,岂无君子,独信一小人而不悟,是陛下欲艺祖三百年之天下,坏于史氏之手而后已。

臣方惟涕泣裁书,适观麻制有曰:“赵普当乾德开创之初,胜非在绍兴艰难之际,皆从变礼,迄定武功。”

夫拟人必于其伦,曾于奸深之嵩之,而可与赵普诸贤同日语耶?赵普、胜非之在相位也,忠肝贯日,一德享天,生灵倚之以为命,宗社赖之以为安,我太祖、高宗夺其孝思,俾之勉陈王事,所以为生灵宗社计也。

嵩之自视器局,何如胜非?且不能企其万一,况可匹休赵普耶?臣愚所谓擢奸臣以司喉舌者,此其验也。

臣又读麻制有曰:“谍报愤兵之聚,边传哨骑之驰,况秋高而马肥,近冬寒而地凛。”

方嵩之虎踞相位之时,讳言边事,通州失守,至逾月而复闻,寿春有警,至危急而后告,今图起复,乃密谕词臣,昌言边警,张皇事势以恐陛下,盖欲行其劫制之谋也。

臣愚所谓擢奸臣以司喉舌者,又其验也。

臣等于嵩之本无私怨宿忿,所以争趋阙下,为陛下言者,亦欲揭纲常于日月,重名教于邱山,使天下为人臣、为人子者,死忠死孝,以全立身之大节而已。

孟轲有言:“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

臣等久被化育,此而不言,则人伦扫地,将与嵩之胥为夷矣。

惟陛下裁之!

疏入,仍不见报。武学生翁日善等六十七人,京学生刘时举、王元野、黄道等九十四人又接连上书,始终未见听从。徐元杰再入朝面陈,略谓:“嵩之起复,士论哗然,乞许嵩之举贤自代,免从众谤!”理宗谕道:“学校虽是正论,但所言亦未免太甚。”元杰对道:“正论乃国家元气,今正论犹在学校,要当力与保存,幸勿伤此一脉。”理宗嘿然。元杰因自求解职,理宗亦不允。至元杰退后,左司谏刘汉弼入奏,亦请听嵩之终丧。理宗稍稍感动。嵩之也自知众论难违,疏乞终制,才见诏旨下来,从嵩之所请,改任范钟、杜范为左右丞相,并兼枢密使。小子有诗咏嵩之道:

如何父死不奔丧?世道人心尽汨亡。幸有儒生清议在,尚留天壤大纲常。

杜范,黄岩人,素有令望,既登相位,当有一番举措,俟小子后文再表。

国有良将,无不可治之土,亦无不可守之城。孟珙驻节京湖而寇以却,移抚四川而寇又不敢近,诗所谓“公侯干城”,孟珙有焉。继以余玠镇蜀,礼贤下土,徙城设守,军民交安,是亦一干城选耳。乃外有将,内无相,史嵩之专政,第有器重孟珙之一长,此外则斥正士,引匪人,甚至父丧不欲守制,尚恋恋权位,阴图起复,吾不解理宗当日,何独于史氏有恩,而宠眷竟若是优渥也?夫史弥远有册立功,始终得邀上宠,犹为可说,嵩之何所恃而得君若此?父骨未寒,腼然起复,忍于亲者必忍于君,此岂尚堪重用耶?录黄恺伯等伏阙一书,所以揭嵩之无父之罪,即所以正天下后世忠孝之防,著书人固具有深心了。

第九十四回 余制使忧谗殒命 董丞相被胁罢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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