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如此,陛下未有以转移固结之,遽欲驱之北向,从事于锋镝,忠义之心,何由而发?况乎境内之民,久困于州县之贪刻,厄于势家之兼并,饥寒之氓,尝欲乘时而报怨,茶盐之寇,尝欲伺间而窃发,彼知朝廷方有事于北方,其势不能以相及,宁不动其奸心,酿成萧墙之祸?此臣之所忧者二也。
自古英君,规恢进取,必须选将练兵,丰财足食,然后举事。
今边面辽阔,出师非止一途,陛下之将,足当一面者几人?非屈指得二三十辈,恐不足以备驱驰。
陛下之兵,能战者几万?分道而趋京、洛者几万?留屯而守淮、襄者几万?非按籍得二三十万众,恐不足以事进取。
借曰帅臣威望素著,以意气招徕,以功赏激劝,推择行伍,即可为将,接纳降附,即可为兵,臣实未知钱粮之所从出也。
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千里馈饷,士有饥色。
今之馈运,累日不已,至于累月,累月不已,至于累岁,不知累几千金而后可以供其费也。
今百姓多垂磬之室,州县多赤立之帑,大军一动,厥费多端,其将何以给之?今陛下不爱金帛,以应边臣之求,可一而不可再,可再而不可三。
再三之后,兵事未已,欲中辍则弃前功,欲勉强则无多力。
国既不足,民亦不堪,臣恐北方未可图,而南方已骚动矣。
中原蹂躏之余,所在空旷,纵使东南有米可运,然道里辽远,宁免乏绝?由淮而进,纵有河渠可通,宁无盗贼劫取之患?由襄而进,必须负载,三十钟而致一石,亦恐未必能达。
千里之外,粮道不继,当是之时,孙、吴为谋主,韩、彭为兵帅,亦恐无以为策。
他日粮运不继,进退不能,必劳圣虑,此臣之所忧者三也。
愿坚持圣意,定为国论,以绝纷纷之议,毋任翘切之至!乔之行谊不足道,惟谏图汴不为无识,故录之。
这一疏很是详明,偏右丞相郑清之力主赵议,劝理宗立即施行。理宗也好大喜功,遂命赵范、赵葵移司黄州,刻日进兵。又令知庐州全子才合淮西兵万人赴汴。汴京由崔立居守,都尉李伯渊、李琦等素为立所轻侮,密图报怨,闻子才军至,通书约降,佯与立会议守城。立未曾戒备,乘马赴会,被伯渊拔出匕首,就马上刺立,穿入立胸,立倒撞下马,仆地即毙。伯渊将尸首系住马尾,号令军前道:“立杀害劫夺,烝淫暴虐,大逆不道,古今无有,应该杀否?”大众齐声道:“该杀,该杀!他的罪恶,寸斩还是嫌轻哩。”公论难逃。乃枭了立首,望承天门祭哀宗,尸骸陈列市上,一听军民脔割,顷刻即尽。伯渊等出迎宋军,全子才整军入城,屯留旬余,赵葵率淮西兵五万自滁州取泗州,又由泗趋汴,与子才相见,即语子才道:“我辈始谋据关守河,汝师已到此半月,不急攻潼关、洛阳,尚待何时?”子才道:“粮饷未集,如何行兵?”葵忿然作色道:“现在北兵未至,正好乘虚急击,若待史制使发饷到来,恐北兵早南下了。”子才不得已,乃命淮西制置司机宜文字徐敏子统领钤辖范用吉、樊辛、李先、胡显等,提兵万三千名,先行西上。别命杨谊率庐州强弩军万五千人,作为后应。两军只各给五日粮。
徐敏子启行至洛,城中并无守兵,只有人民三百多家,即开城出降。敏子当然入城,次日军食便尽,惟采蒿和面,作饼充饥。那蒙古已调兵前来,与宋相争。适太常簿朱扬祖奉命赴河南,谒告八陵,甫至襄阳,由谍骑走报,蒙古前哨已至孟津,陕府、潼关、河南皆增兵戍。且闻淮东驻扎的蒙兵亦自淮西赴汴,扬祖不觉大惊,几至进退两难,忙与孟珙商议。珙答道:“敌兵两路遥集,计非旬余不达,我为君挑选精骑,昼夜疾驰,不十日即可竣事。待敌至东京,君已可南归了。”扬祖尚是胆怯,珙愿与他同往,乃兼程而进,至陵下奉宣御文,成礼乃退,及返襄阳,来去都平安无恙。扬祖谢别孟珙,自回临安覆旨去了。述此一事,应上文乔行简疏中语。惟杨谊为徐敏子后应,行至洛阳东三十里,方散坐蓐食,忽见数里以外,隐隐有麾盖过来,或黄或红,约略可辨。宋军方错愕间,不意胡哨一声,敌兵四至,杨谊仓猝无备,如何抵敌?急忙上马南奔,部众随溃,蒙古兵追至洛水,蹙溺宋军无数,谊仅以身免。行军怎可无备?杨谊也是一个饭桶。蒙古兵遂进迫洛阳城,敏子出城搦战,还幸胜负相当。无如士卒乏粮,万不能枵腹从戎,也只好弃洛退归。赵葵、全子才在汴,屡催史嵩之解粮,始终不至。蒙古兵又自洛攻汴,决河灌水,宋军既已苦饥,哪堪再行遭溺?索性丢去前功,引军南还。一番规画,都成画饼。赵范自觉没颜,上表劾全子才,连亲弟葵也挂名弹章,说他两人轻遣偏师,因致挠败。自己要想脱罪,同胞也可不管,此等行迹,恐没人赞成。有诏将葵与子才各削一秩,余将亦贬秩有差。郑清之力辞执政,优诏慰留。史嵩之亦上疏求去,准令免职。嵩之不肯转饷,罪尤甚于清之。即命赵范代任京湖制置使。既而蒙古复使王檝来宋,以“何为败盟”四字相责,廷臣无可答辩,悻悻而去。自是河、淮以南,几无宁日,南宋的半壁江山,要从此收拾呢。
当时宋朝的将才,第一个要算孟珙。珙系孟宗政子,智勇兼优,绰有父风,自留任襄阳,招中原健儿万五千名,分屯汉北、樊城、新野、唐、邓间,以备蒙古,名镇北军。诏命珙为襄阳都统制。珙赴枢密院禀议军情,乘便入对,理宗道:“卿是将门子,忠勤体国,破蔡灭金,功绩昭著,朕深加厚望呢。”珙奏对道:“这是宗社威灵、陛下圣德与三军将士的功劳,臣有何力可言?”理宗道:“卿不言功,益见德度。”遂授主管侍卫马军司公事,嗣复令出驻黄州。珙入陛辞行,理宗问他恢复的计策。珙对道:“愿陛下宽民力,蓄人材,静待机会。”理宗又问道:“议和可好么?”珙又对道:“臣系武夫,理当言战,不当言和。”理宗点首称善,优给赐赉。珙谢赐后,即赴黄州驻扎,修陴浚隍,搜访军实,招辑边民,增置军寨,黄州屹成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