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帝新立皇后伏氏,甫越三日,便遭此变,急得无法可施。
李暹用车三乘,入宫促逼,一乘载献帝,一乘载伏后,一乘由傕吏贾诩、左灵共载,监押帝、后至李傕营。
天子已成傀儡,由他播弄,余如宫廷侍臣,还有什么主意?只好随着乘舆,步行同出。
暹复纵兵入宫,掠妃妾,掳财物,所有御库金帛,悉数搬至李傕营中;更可恨的是放起火来,把宫阙一律毁尽。
董卓毁洛阳宫阙,李傕毁长安宫阙,两京为墟,呜呼炎汉。
献帝到了傕营,虽由傕另设御幄,供奉衣食,但比那宫中安养,迥不相同,累得献帝寝食不遑,日夕担忧。
乃命太尉杨彪、司空张喜、尚书王隆、光禄勋邓渊、卫尉士孙瑞、太仆韩融、廷尉宣璠、大鸿胪刘郃、大司农朱等,至郭汜营内讲和。
汜不肯依议,反将群臣留住,逼令同攻李傕。
杨彪勃然道:“群臣共斗,一劫天子,一拘公卿,古今曾有是理么?”还讲什么道理?汜闻言起座,拔剑指彪,凶威可怖,彪却无惧色,正容答语道:“卿尚不念国家,我亦何敢求生!”中郎将杨密,忙上前劝止,汜才罢手,但尚未肯放还群臣,仍与李傕相争不息。
傕召羌胡数千人,分给御物缯彩,令他攻汜,且谓诛汜以后,当加赏宫人、妇女。
汜亦阴贿傕党中郎将张苞,约为内应,自率众夜攻傕营,矢及御幄。
傕慌忙出拒,仓促间闻有箭声,亟向右侧闪过,那左耳上已中了一箭,忍痛拔去,血流如注,忽又有烟焰从营后出来,料知有人图变,更觉惊惶;幸亏都将杨奉,引兵援应,方将汜兵杀退,再查及营后,火光已经销灭,独不见中郎将张苞,才知苞阴通郭汜,纵火未成,奔投汜营去了。
傕经此一吓,免不得顾前防后,遂将献帝迁居北坞,使校尉监守坞门,隔绝内外,饮食不继,侍臣均有饥色。
献帝向傕求米五斗,牛骨五具,分给左右。
傕怒说道:“朝夕上饭,何用米为?”乃只把臭牛骨送入。
献帝见了,不胜懊恨,便欲召傕责问。
侍中杨琦急奏道:“傕自知所为悖逆,欲动车驾往池阳,愿陛下暂时容忍,静待后机。”
献帝乃低头无语,用巾拭泪罢了。
末代皇帝,实是难做。
司徒赵温见献帝为傕所制,因致书与傕,语多责备。
傕又欲杀温,经傕弟李应劝解,才得罢议。
惟傕迷信鬼怪,常使道人及女巫击鼓降神,诳惑部兵,又为董卓作祠北坞,屡往祷祭。
每当祭后,顺道省视献帝,不释甲械,奏对时亦言语不伦,或称帝为明陛下,或呼作明主;且言郭汜种种不道,应该加诛。
献帝只好随他意旨,面为敷衍。
傕欣然出语道:“明陛下真贤圣主!”嗣是无害帝意。
献帝复遣谒者皇甫郦往与两造解和。
郦先诣郭汜营,用言婉劝,汜颇有允意,转至李傕处调停,傕独不肯从,悻悻与语道:“我有讨吕布的大功,辅政四年,三辅清静,为天下所共闻,郭多汜小名为多。
系盗马虏,怎敢与我抗衡?且擅劫公卿,罪在不赦,我所以定欲加诛。
君为凉州人,看我方略士众,足胜郭多否?”郦听他语言不逊,也忍无可忍,便应声道:“古时有穷后羿,自恃善射,不思患难,终归灭亡,近如董公强盛,亦致身亡族灭。
可见得有勇无谋,反足取祸。
今将军身为上将,持钺仗节,子孙宗族,多居显要,国恩亦岂可遽负?且郭多劫质公卿,将军胁迫至尊,孰轻孰重,不问可知,张济、杨奉诸人,尚知将军所为非是,将军若再不悔悟,恐一旦众叛亲离,虽悔无及了!”语虽切直,究非和事佬声口。
傕怎肯听服,呵令出去。
郦趋出营中,遇着侍中胡邈前来探信,郦即呼语道:“李傕不肯奉诏,词多悖逆。”
邈急摇手道:“毋为此言,徒自取辱。”
郦瞋目道:“胡敬才,邈字敬才。
汝亦国家大臣,奈何也作此语?郦累世受恩,得侍帷幄,君辱臣死,义所当然!今若为李傕所杀,莫非天命,何惧之有!”邈不待说毕,匆匆还白献帝,献帝恐郦得罪李傕,急遣人召还。
傕果遣虎贲将王昌呼郦,昌鉴郦忠直,纵令还报,只说是追郦不及,入报李傕,且劝傕不宜多戮直臣,傕乃无言。
及郦还白献帝,诏令他免官归里。
郦与故太尉皇甫嵩同族,嵩已病殁;郦以忠直闻名,幸得不死,这未始非天眷忠诚,才得脱离虎口呢!寓劝于褒。
献帝尚恐傕怀怒,特擢傕为大司马,位重三公。
傕归功诸巫,重赏金帛,独不及将士。
部将杨奉,至是越不愿事傕,潜与傕军吏宋果谋杀傕,奉还天子,不幸谋泄,果为傕所杀,奉得逃脱,傕众亦陆续叛去。
可巧镇东将军张济引兵入都,进谒献帝,请宣诏谕和傕、汜,并愿奉驾东幸弘农,献帝自然乐从,当下遣使持诏,分谕傕、汜两人。
傕、汜尚有异言,经使臣仆仆往来,直至十次,方得言和,汜乃释放群臣,杨彪等并皆告归。
惟朱因愤成病,已先释出,回家便死。
何不早死数年,免丧英名。
张济捉驾登程,择定兴平二年七月甲子日,启跸就道。
偏有羌胡数千人,窥探御帐,喧声杂呼道:“李将军尝许我宫人,今可蒙颁给否?”献帝听着,心上加忧,因遣侍中刘艾,商诸贾诩。
诩由李傕荐举,已拜为宣义将军,既奉上命,乃召语羌胡酋帅,许予封赏,叫他禁止部属,不得罗唣,羌胡方皆引去。
既而启跸期届,由群臣拥护帝、后,登车出宣平门,将过吊桥,突有骑士数百人,拦住桥上,不许乘舆过去,惹得献帝又惊又恼,大费踌躇。
正是:
困龙失势遭虾戏,毒蟒回头遣蝎来。
毕竟献帝能否出险,容至下回再详。
陶谦识刘备为英雄,愿让徐州,不可谓非知人。备之一再谦让,或谓其故为谦饰,亦岂真能知备者!徐州为曹操所必争,只因吕布入兖,不得已回顾根本,彼固未尝须臾忘徐州也!备知兵力之不足敌操,故不愿承受。迨经陈登、孔融等之力为劝驾,方许兼领,而于吕布之奔至,欢然迎入,仍为合力拒操起见,备之用心亦艰且苦矣。李傕、郭汜之乱,始误于王允,继误于种劭,允与劭皆图报君亲,而计划未良,不但杀身,并且祸国。厥后乃因一汜妻之播弄,遂致两贼寻仇,兵争不已,一劫天子,一质公卿,汉室纪纲,扫地尽矣!宣圣有言,女子小人,最为难养,斯固千古不易之定论矣。
第七十三回 御跸蒙尘沿途遇寇 危城失守抗志捐躯
却说献帝出宣平门,突被乱兵阻住,当由护驾诸臣,探问来因。
兵士齐声道:“我等奉郭将军令,把守此桥,不准吏民自由往来。”
侍中刘艾出诘道:“吏民不得往来,天子也不得往来么?”兵士尚云须亲见天子,方可取信。
侍中杨琦,便高揭车帷,刘艾又大呼道:“天子在此,快来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