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从车中望见,叱问为谁;声尚未绝,已由卫士驱去道人。
卓虽觉诧异,但以为陈兵夹护,自府中直至阙下,防卫周匝,谅无他虞,乃放胆再进。
将至北掖门前,马忽停住,昂首长嘶,卓至此不禁怀疑,回语吕布,意欲折回。
布答说道:“已至阙前,势难再返,倘有意外,有儿在此,还怕什么?”正怕是你。
说着,即下马扶轮,直入北掖门。
卫兵多在门外站住,只布驱车急进,蓦见李肃突出门旁,觑准卓胸,持戟直搠,谁料卓衷甲在身,格不相入;肃连忙移刺卓项,卓用臂一遮,腕上受伤,堕倒车上,大呼“吕布何在”。
布在后厉声道:“有诏讨贼!”卓怒骂道:“庸狗也敢出此么?”以狗噬贼,正合身分。
道言未绝,布戟已刺入咽喉,李肃又复抢前一刀,枭取首级。
布即从怀中取出诏书,向众宣读,无非说是卓为大逆,应该诛夷,余皆不问。
内外吏士,仍站立不动,齐呼万岁。
看官道诏书何来?乃是尚书士孙瑞,早已缮就此诏,密授与布,布得临时取出,宣告大众。
大众都怨卓残暴,无人怜惜,所以视死不救,反共欢呼。
还有一班百姓,恨卓切骨,闻得卓已伏诛,交相庆贺,舞蹈通衢。
司徒王允,喜如所望,即使吕布回抄卓家,又令御史皇甫嵩率兵往屠郿坞。
布跨马急去,驰入太师府内,所有董氏姬妾,一概杀死,单剩一个美人儿貂蝉,载回私第。
总算如愿以偿,可惜已变做残脔。
皇甫嵩到了郿坞,攻入坞门,先将董旻、董璜剁毙,再领兵杀将进去,遇着一个白发皤皤的老妪,携杖哀诉道:“乞恕我死!”嵩定睛一瞧,乃是卓母,便赏她一刀,分作二段。
他如董氏亲属,不分男女老幼,尽行处斩,只所藏良家妇女,一体释放。
再将库中搜查,得黄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珍奇罗执,积如丘山,当由嵩指挥兵士,一股脑儿搬入都中。
时已天暮,见市中有一尸横路,脂膏涂地,尸脐中用火燃着,光明如昼,嵩惊异得很,问明守尸小吏,才知是贼臣董卓的遗骸。
先是袁隗等为卓所害,埋尸青城门外,见六十七回。
至卓造郿坞,恐尸骨为他人所盗,复搬至坞中;卓既诛灭,袁氏门生故吏,得往坞中拾骨收葬,且将董氏亲属的尸骸,取至袁氏墓前,焚骨扬灰,不使再遗。
报应更惨。
献帝命司徒王允录尚书事,进吕布为奋威将军,加封温侯,共秉朝政。
允再查究董氏党羽,或黜或诛。
左中郎将蔡邕,在座兴嗟,为允所闻,便勃然怒叱道:“董卓逆贼,几亡汉室,今日伏诛,普天称庆;君为王臣,乃顾念私恩,反增伤痛,岂不是同为逆党么?”邕起谢道:“邕虽不忠,颇闻大义,怎肯背国向卓?但卓族骈诛,并及僚属,一时生感,遂致叹惜,自知过误,还乞见原!倘得黔首刖足,俾得续成《汉史》,皆出公惠,邕亦得稍赎愆尤。”
允闻言益怒,竟令左右系邕下狱,众官为邕救解,皆不见从。
太尉马日亦谏允道:“伯喈蔡邕字,见前文。
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令续成《汉史》为一代大典;今坐罪尚微,若遽处死刑,恐失人望。”
允摇首道:“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留传后世;今国祚中衰,四郊多垒,若再使佞臣伴侍幼主,执笔舞文,不但无补圣德,并使我辈亦蒙讪议,我所以不便轻恕哩!”日退语同僚道:“王公恐将无后呢!善人足为国纪,制作乃是国典,今欲灭纪纲,废典章,怎能长久?眼见是为祸不远了!”邕非无罪,但处死未免太甚,日之言不为无见。
允竟嘱令狱吏,将邕逼死狱中。
是时卓婿牛辅方移兵陕州,防御朱,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等,击败军,大掠陈留、颍水诸县,所过为墟。
吕布使骑都尉李肃,先讨牛辅,辅出兵与战,将肃杀败,肃竟遁还。
布怒责道:“汝如何挫我锐气?敢当何罪!”肃因诛卓有功,仍不得迁官,亦怀怨望,免不得反唇相讥。
布怎肯忍受?竟命左右推肃出辕,枭首军门,可为丁原泄忿。
遂欲亲往击辅。
辅素惮布勇,阴有戒心,手下兵士,亦皆惶惧,一夕数惊。
辅知不可留,收拾金宝,带得家奴胡赤儿等数人,弃营夜走。
赤儿贪辅财物,竟将辅刺死,献首长安。
布既得辅首,复商诸王允,拟传诏河南,尽诛李傕、郭汜诸将,允抚然道:“此辈未尝有罪,不宜尽诛!”布又请将董卓私财,颁赐公卿将校,允又不从。
允与布虽同执朝政,但看布是一介武夫,未娴文事,所以国家政事,往往独断独行,不与布商。
布又意气自矜,未肯相下,遂致两人生隙,意见不同。
允与仆射士孙瑞商议,拟下诏赦卓部曲,继复自忖道:“彼既党逆,不应轻赦,且俟将来再说。”
嗣又欲悉罢李、郭等军。
或劝允委任皇甫嵩出统各部,俾镇陕州,允亦迟疑不决。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傕、郭汜等部兵,俱系凉州丁壮,当时有讹言传出,谓朝廷将尽诛凉州人,李、郭、张三将,互相告语道:“蔡伯喈为董公亲厚,尚且坐罪。
今我等既不见赦,复欲使我解兵,今日兵解,明日即尽被鱼肉了!”当下议定一法,使人诣长安求赦,允仍不许,傕等益惧,不知所为,意欲各自解散,逃归乡里。
讨虏校尉贾诩,本在牛辅麾下,辅死后,奔投傕军,因即献议道:“诸君若弃军东走,一亭长便足缚君,不如相率西进,攻扑长安,为董公报仇,事得幸成,奉国家以正天下;否则走亦未迟。”
一言丧邦,诩实祸首。
傕等遂传谕部曲道:“京师不下赦文,我等总难免一死,今欲死中求生,计惟力攻长安,战胜可得天下,不胜当抄掠三辅,夺取妇女财物,西归故乡,尚可延命。”
全是盗贼思想。
大众听着,应声如雷,随即一拥齐出,倍道西行。
王允闻警,召入凉州弁目胡文才、杨整修二人,忿然与语道:“关东鼠子,果欲何为?卿等可呼与同来,听我发落!”片语可慑群虏么?胡、杨虽受命东往,心下很是不平,到了傕等营内,反言允、布异心,劝他急进。
傕等沿路收兵,所有牛辅部下诸散卒,悉数趋附,还有董卓旧将樊稠、李蒙等,亦同时会合,数约十余万人,直抵长安。
吕布登城拒守,相持八日,部下有蜀兵生变,潜开城门,纳入外兵,傕等纵兵四掠,阖城鼎沸。
吕布仗戟与战,自辰至午,虽得刺死多人,怎奈乱兵甚众,并且拼死进来,前仆后继,越战越勇,布亦禁遏不住,部兵又多散去,不得已杀开血路,出走青琐门,使人招王允同奔。
允长叹道:“若蒙社稷威灵,得安国家,乃允所素愿,万一无成,允惟有一死以谢。
主上幼冲,所恃惟允,临难苟免,允不忍为,请为允传语关东诸公,努力国家,易危为安,允死亦瞑目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