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徐徐说道:“我有一计,可以使布杀卓,但未知汝能照行否?”貂蝉应声道:“愿听尊命,虽死不辞!”允乃附耳与语,说明如此如此,惹得那貂蝉花容,忽红忽白,待至说毕,方毅然答道:“果与国家有益,贱妾亦何惜一身?谨从钧命便了!”却是一位女英雄。
允又恐她轻自泄谋,再三叮嘱,经貂蝉对天设誓,才向貂蝉下拜,为国家而拜。
貂蝉惊伏地上,待允起身,方才告退。
越日即由允特设盛筵,邀布夜宴,酒至数巡,即召貂蝉侍席,貂蝉满身艳装,冉冉出来,行同拂柳,翩若惊鸿,到了吕布座前,先道万福,然后轻抬玉手,提壶代斟。
布见她一双柔荑,已是消魂,再睁眼看那芳容,真个国色天姿,见所未见,更利害的是秋波一动,竟把那吕奉先的灵魂儿,摄了过去;待听到王允语音,有“将军请酒”四字,方觉似梦初醒,魂返躯壳。
饮过一杯,又是一杯,接连是两三杯,统觉得沁人心脾,迥异寻常。
匪酒之为美,美人之贻。
允再令貂蝉歌舞侑觞,貂蝉振娇喉,运轻躯,曼声度曲,长袖生姿,尤引得吕布耳眩目迷,心神俱醉;铿然一声,歌罢舞歇,竟至布座前告辞,凝眸一笑,返身即去。
神仙归洞府。
布目送归踪,尚是痴望,好一歇方顾问王允道:“此女何人?”允答言义女貂蝉。
布又问及曾否字人,允又答言未字;布尚赞不绝口。
允竟直说道:“将军如不嫌鄙陋,谨当使侍巾栉!”布跃起道:“司徒公是否真言?”允微笑道:“淑女当配英雄,英雄莫如将军,还恐小女无才,不合尊意,怎得说是虚言呢?”布倒身下拜道:“果承司徒公见赐,恩德无量,誓当图报!”允即与约定吉期,然后送女,布喜跃而去。
过了两三日,允伺布外出,请卓过宴。
卓盛驾赴约,由允朝服出迎,大排筵席,水陆毕陈。
卓高坐正位,允在旁相陪,且饮且谈,说了许多谀词,哄动卓意,俟卓已微醺,仍令貂蝉出堂歌舞,脆生生的歌喉,娇怯怯的舞态,倾倒一时。
卓本是个色鬼,见了这般好女郎,怎不心爱?便问及此女来历,允直称歌妓,不言义女。
卓赞美道:“这真可谓绝无仅有了!”允即答道:“既蒙太师见赏,便当上献!”卓不禁大喜,待至酒阑席散,便命貂蝉随卓同去。
一详一略,笔不板滞。
嗣为吕布所知,跑至王允府中,责允负约,允却佯说道:“太师谓允有义女,配与将军,特亲来接取,允怎敢推阻?只好使小女随行,想是太师看重将军,故有此举,将军奈何怪允?且去问明太师,与小女结婚便了!”布似信非信,返入太师府中,探听下落,那心上人竟被董卓占住,布怒气填胸,复去问允。
允尚劝解道:“这恐是府中人误传,太师望重一时,怎肯奸占子妇?莫非因吉期未到,因此迟留,请将军再去探明为是。”
布是个有勇无谋的人物,听了允言,又回去探问。
可巧董卓入朝,便大踏步入凤仪亭,正与貂蝉相遇。
貂蝉见了吕布,便泪下如丝,哽咽不止;布看她泪容满面,好似带雨梨花,复惹动一副情肠,替她拭泪。
貂蝉且泣且语道:“将军休污贵手,妾身已为太师所占,只望得见将军一面,死也甘心。
今幸如妾愿,从此永诀!妾为王司徒义女,许侍将军箕帚,生平愿足,不意堕入诈谋,被人强占,此身已污,不能再事将军,罢!罢!”说到第二个罢字,竟撩起衣裾望荷花池内便跳。
布忙抢前一步,抱住纤腰,曲意温存;貂蝉若迎若拒,似讽似嘲,急得布罚起咒来,非取貂蝉,誓不为人。
正絮语间,突有一人趋入,声如牛吼,布转身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义父董卓,慌忙向外逃走;卓顺手取得一戟,挺矛刺布,布手快脚快,把戟格开,飞步跑出,卓身肥行慢,追赶不上,乃用戟掷布,布已走远,戟亦不及。
卓怒责貂蝉,又被貂蝉花言巧语,说是布来调戏,亏得太师救了性命,卓为色所迷,由她哄骗过去。
这便是女将军兵谋。
布却趋至司徒府中,一五一十,告知王允。
允低头佯叹,仰面佯视,说出几句抑扬反复的话儿,挑动布怒,竟致拍案大呼,拟杀老贼。
继又转念道:“若非关系父子,布即当前往!”允微笑道:“太师姓董,将军姓吕,本非骨肉,掷戟时岂尚有父子情么?”这数语提醒吕布,奋身欲行,即想去杀董卓;还是允把他拦住,与 他耳语多时,布一一应允,定约而去。
小子有诗咏道:
帷中敌国笑中刀,纤手能将贼命操。
虽是司徒施巧计,论功首属女英豪。
欲知如何诛卓,容待下回表明。
本回标目,以两妇为总纲,皇甫妻固烈妇也,拼生骂贼,足愧须眉。若貂蝉者,其亦一奇女子乎?司徒王允,累谋无成,乃遣一无拳无勇之貂蝉,以声色为戈矛,反能制元凶之死命,红粉英雄,真可畏哉!或谓妇女以贞节为大防,如皇甫妻之宁死不辱,方为全节;彼貂蝉既受污于董卓,又失身于吕布,大节一亏,虽有他长,亦不足取。庸讵知为一身计,则道在守贞;为一国计,则道在通变。普天下之忠臣义士,猛将谋夫,不能除一董卓,而貂蝉独能除之,此岂尚得以迂拘之见,蔑视彼姝乎?或谓貂蝉为他人所捏造,故不见史传,然观唐李贺《吕将军歌》云:“搕(kē)搕银盘摇白马,傅粉女郎大旗下。”可见当时必有其人。貂蝉!貂蝉!吾爱之重之!
第七十回 元恶伏辜变生部曲 多财取祸殃及全家
却说初平三年,献帝有疾,好多日不能起床,至孟夏四月,帝疾已瘥(chài),乃拟亲御未央殿,召见群臣。
太师董卓,也预备入朝,先一日号召卫士临时保护,复令吕布随行。
布趋入见卓,卓恐他记念前嫌,好言抚慰,布亦谢过不遑,唯唯受教。
并非遵卓命令,实是遵允计议。
是夕有十数小儿,立城东作歌道:“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当有人传报董卓,卓不以为意。
次日清晨,甲士毕集,布亦全身甲胄,手持画戟,守候门前。
骑都尉李肃,带领勇士秦谊、陈卫、李黑等,入内请命,布与肃打了一个照面,以目示意,肃早已会意,匆匆径入;未几复出语布道:“太师令肃等前驱,肃在北掖门内,恭候驾到便了!”布向肃点首,肃即驰去。
原来布与肃为同郡人,前次说布归卓,未得重赏,不免怏怏,见六十六回。
惟与布交好如故,布因引做帮手,同谋诛卓。
及肃既前去,又阅多时,这位恶贯满盈的董太师,内穿铁甲,外罩朝服,大摇大摆,缓步出来,登车安辔,驱马进行,两旁兵士,夹道如墙。
吕布跨上赤兔马,紧紧随着,忽前面有一道人,执着长竿,缚布一方,两头书一口字,连呼“布”“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