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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听着,待小子叙明东汉党祸的源流。一朝大狱,应该特别叙明。先是桓帝为蠡吾侯时,曾向甘陵人周福受业,及入承大统,便擢福为尚书;又有甘陵人房植,曾一任河南尹,也有重名。福字仲迟,植字伯武,乡人替他作歌道:“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迟。”据此两语,似乎房植的名望,驾过周福,惟两人既相继通显,自然各置宾僚,福门下无不助福,往往优福劣植,植门下无不助植,又往往优植劣福,两造互争优胜,积不相容,免不得各树党徒,浸成仇隙,党人的名号,就从甘陵的周、房两家,发生出来。既而汝南太守宗资,用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jìn),用岑晊(zhì)为功曹,并委他褒善纠违,悉心听政,二郡又有歌谣道:“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宗资南阳人,成瑨弘农人,孟博系范滂表字,公孝系岑晊表字,歌中寓意,是归美范滂、岑晊二人,名为功曹,实与太守无二,冤冤相凑,衅启南阳。宛县人张泛,为桓帝乳母外亲,拥有资财,工雕刻术,尝琢玉镂金,私贿中官,中官与为莫逆交,往来甚密,汎得恃势骄横,肆行无忌,宛吏不敢过问。南阳功曹岑晊,因宛县为南阳属地,特劝太守成瑨,捕汎入狱,汎慌忙通讯中官,乞为救护,中官即为代请,颁下赦文,晊又促瑨诛死张汎,然后宣诏施赦。小黄门赵津,家居晋阳,贪残放恣,太原太守刘(zhì),亦将津捕入狱中,遇赦不赦,把津处死。中常侍侯览,时已复官,即使张汎妻上书讼冤,并向桓帝前谮诉瑨、,说他不奉诏命,罪同大逆。桓帝顿时大怒,立征瑨、下狱,饬令有司审谳,有司仰承中旨,复称两人俱当弃市。同时山阳太守翟超,使张俭为督邮,巡视全境。侯览家在防东,残害百姓,大起茔冢,俭举奏览罪,被览从中搁置,壅不上闻,惹得俭容忍不住,竟督吏役,毁去览冢,籍没资财。览怎肯罢休?泣诉桓帝,归罪太守翟超,超又被逮下狱,当由有司定案,与前东海相黄浮同科,并输左校。黄浮事见五十一回。司空周景,时已免官,由太常刘茂代任,太尉陈蕃,邀茂一同入谏,请赦、瑨、超、浮四人,桓帝不从,中常侍复从中媒孽,茂恐为所构,不敢复言。独陈蕃不甘隐默,再上疏力谏道:

臣闻齐桓修霸,务为内政;《春秋》于鲁,小恶必书。宜先自整饬,后乃及人。今寇贼在外,四肢之疾;内政不理,心腹之患。臣寝不能寐,食不能饱,实忧左右日亲,忠言以疏,内患渐积,外难方深。陛下超从列侯,继承天位。小家蓄产百万之资,子孙尚耻愧失其先业,况乃产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轻忽乎?即不爱己,不当念先帝得之勤苦耶?前梁氏五侯,毒遍海内,天启圣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议,冀当小平。明鉴未远,覆车如昨。而近习之权,复相煽结。小黄门赵津,大猾张汎等,肆行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刘,南阳太守成瑨,纠而戮之,虽言赦后不当诛杀,原其诚心,在于去恶。至于陛下,有何悁悁?而小人道长,荧惑圣听,遂使天威为之发怒,各加刑谪,已为过甚,况乃重罚,令伏欧刃乎?又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不挠,嫉恶如仇,超没侯览财物,浮诛徐宣之罪,并蒙刑坐,不蒙赦恕。览之骄纵,没财已幸;宣犯衅过,死有余辜!昔丞相申屠嘉召责邓通,洛阳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从而请之,光武加以重赏,未闻二臣有专命之诛。而今左右群竖,恶伤党类,妄相交构,致此刑谴,臣闻是言,当复啼诉。陛下深宜割塞近习预政之源,引纳尚书朝省之事,公卿大官,五日一朝,简练清高,斥黜佞邪。如是天和于上,地洽于下,休祯符瑞,岂远乎哉?陛下虽厌恨臣言,臣但知为国效忠,冀回上意,用敢昧死奏闻!

桓帝览疏,非但不从蕃请,并且下诏责蕃。

黄门中常侍等,恨蕃加甚,只因蕃为名臣,一时未敢加害,故蕃尚居官如故。

平原人襄楷,诣阙陈书,力为瑨、讼冤,终不见报。

会因河水告清,楷以为清属阳,浊属阴,河水当浊而反清,是阴欲乘阳之兆;又桓帝尝就濯龙宫中,亲祀老子,用郊天乐,楷书中亦曾提及,谓黄老清虚,好生恶杀,省欲去奢,今陛下厉行诛罚,博采妇女,全与黄老相反,祭祀何益?词意很是激切,桓帝惟置诸不理。

楷复上书纠劾宦官,文中有云:“殷纣好色,妲己是出;叶公好龙,真龙游廷。

今黄门常侍,并犯天刑,陛下乃宠遇日甚,臣愚以为继嗣未兆,实坐此弊!”这数语激动一班阉竖,大起哗声。

桓帝年已逾壮,未得一子,也不免触起懊恼,即召楷入朝,令尚书问状。

楷直答道:“古时本无宦官,自武帝末年,屡游后宫,始令阉人侍从,设置官职,这乃先朝弊政,不足为法!”尚书等斥楷违经诬上,应即论罪,竟把楷收送洛阳狱中,还是桓帝搁置不提,才免死刑。

符节令蔡衍,议郎刘瑜,表救成瑨、刘,言亦切直,并坐罪免官;瑨与竟搒死狱中,惟岑晊、张俭,在逃未获。

瑨、毕命,事由晊、俭二人启衅,乃瑨、死,而晊、俭逃生,以义相绳,未免负友。

俭有清名,望门投止,辗转至东莱,匿李笃家。

外黄令毛钦,闻风往捕,笃与语道:“张俭知名天下,所为无罪,明府素行清正,何忍拘及名士?”钦抚笃背道:“蘧伯玉耻独为君子,足下如何自专仁义?”笃又答道:“笃虽好义,明府今日,也分得一半了!”钦叹息自去,笃复送俭出塞,方得幸存。

晊窜往齐、鲁,亲友亦竞为收容,惟前新息长贾彪,闭门不纳。

彪曾有重望,在新息长任内,见贫民多弃子不育,特严令禁止,有犯与杀人同科,数年间户口蕃庶,民间称为贾父。

至不纳岑晊一事,为众所疑,彪喟然道:“传云:‘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公孝要君致衅,自贻伊戚,我岂可私相容隐么?”足令岑晊自愧。

后来晊走匿江夏山中,得疾乃终。

一案未了,一案又起,河内有术士张成,颇善占验,预料朝廷当赦,纵子杀人。

司隶校尉李膺,收捕成子下狱,越日果有诏大赦,成子应当脱罪,膺独援杀人抵命的故例,不肯轻恕,竟将成子加诛。

成尝挟术干时,交通宦官,宦官便替成报怨,嗾使成弟子牢脩上书,劾膺交结太学游士,共为部党,诽谤朝廷,败坏风俗。

桓帝误为听信,严旨逮捕党人,班行郡国,布告天下。

案经三府,当由太尉陈蕃,展览党人名籍,俱系海内闻人,便皱眉捻须道:“今欲逮捕诸人,统是忧国忠公,驰誉四海的名士;就使子孙有过,尚应十世加宥,况本身未著罪状,奈何无端收捕呢?”说着,遂将党人名籍却还,不肯署名。

桓帝越加动怒,索性将司隶校尉李膺,罢官系狱;词连太仆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及陈寔、范滂等,共二百余人,陆续捕入;或已闻风避匿,经有司悬金购募,务获到案。

党人并非大盗,为何这般严酷?

杜密颍川人,累迁北郡、泰山太守,调任北海相,监视宦官子弟,有恶必惩;及去官还家,每见守令,多所陈托。同郡刘胜,亦自蜀郡告归,闭门扫轨,不复见客。颍川太守王昱,尝向密称美刘胜,说他清高绝俗,密知昱讽己,奋然说道:“刘胜位为大夫,见礼上宾,乃知善不荐,闻恶无言,隐情惜己,自同寒蝉,这乃是当世罪人!密却举善纠恶,使明府赏罚得中,令闻休扬,岂非有裨万一么?”无道则隐,奈何不知?昱闻言怀惭,待遇加厚。嗣入朝为尚书令,迁官太仆,嫉恶甚严,与李膺名行相次,时人号为李杜;膺既得罪,密自然不能脱身,与同连坐。陈翔系汝南人,官拜议郎,出任扬州刺史,尝举发豫章太守王永,私赂中官,吴郡太守徐参,倚兄中常侍徐璜权势,在职贪秽,永与参因此被黜,宦竖与他结嫌,亦将他列名党案,逮入狱中。陈寔本与宦官无仇,不过因名盛遭忌,致被罗织。有人劝寔逃亡,寔叹息道:“我不就狱,众无所恃。”乃挺身入都,自请囚系。范滂本反对人,一闻逮捕,便昂然入狱,狱吏谓犯官坐系,应祭皋陶,滂正色道:“皋陶为古时直臣,若知滂无罪,且当代诉天帝;如或不然,祭亦何益?”众闻滂言,并皆罢祭。度辽将军张奂,已就征为大司农,由中郎将皇甫规升任度辽将军。闻朝廷大兴党狱,遍拘名士,自耻不得与列,径拜表上陈道:“臣前荐大司农张奂,便是附党,又臣输作左校时,由太学生张凤等为臣讼冤,便是党人所附。臣应同入党案,受罪坐罚!”桓帝得书,却搁置一旁,并不批答。想是宦竖与规无嫌。就中恼了一位大臣,复毅然申奏,力为党人辩诬,正是:

谗口嚣嚣真罔极,忠言谔谔总徒劳。

欲知何人出为辩诬,容至下回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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