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帝看到“帝欲不谛”四字,震怒异常,立命有司逮云下狱,使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共同审讯,将处严刑。弘农掾杜众,闻云因忠谏获罪,也不禁鼓动侠肠,即向朝廷请愿,与云同死。桓帝愈怒,并饬将众拘送廷尉。陈蕃已改官大鸿胪,与太常杨秉、洛阳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并上疏乞赦云罪,有诏切责,免蕃秉官,降茂资官秩二等。管霸见人心未顺,也在桓帝前跪请道:“李云草泽愚儒,杜众郡中小吏,情词狂戆,不足加罪。”桓帝呵叱道:“帝欲不谛,是何等语?常侍乃欲曲恕彼罪么?”说至此,复顾令小黄门传谕狱吏,将李云杜众处死,于是嬖宠益横。太尉黄琼自思力不能制,乃称疾不起,桓帝尚未许休致,越二年始令免官,进太常刘矩为太尉。司徒祝恬已殁,代以司空盛允,不久复罢,可巧度辽将军种暠,召入为大司农,遂令暠继为司徒。司空一职,由太常虞放继任,又擢中常侍单超为车骑将军。超得握兵权,势焰益盛。前大鸿胪陈蕃,免归逾年,又由朝廷征为光禄勋。蕃见桓帝封赏逾制,内宠日多,更不禁愤然欲言,因上疏进谏道:
臣闻有事社稷者,社稷是为;有事人君者,容悦是为。今臣蒙恩圣朝,备位九卿,见非不谏,则容悦也。夫诸侯上象四七,谓二十八宿。垂耀在天,下应分土,藩屏上国。高祖之约,非功臣不侯。乃左右以无功传赏,至乃一门之内,侯者数人,故纬象失度,阴阳谬序,稼用不成,民用不康。臣知封事已行,言之无及,诚欲陛下如是而止!又近年收敛,十伤五六,民不聊生;而采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资计。鄙谚云:“盗不过五女门,”以女足贫家也;今后宫之女,岂不足贫国乎?是以倾宫嫁而天下化,纣作倾宫,藏纳美女,武王克殷,乃归倾宫之女于诸侯。楚女悲而西宫灾。鲁僖公废楚女,居西宫,因兆火灾。且聚而不御,必生忧悲之感,以致水旱之困。夫狱以禁止奸违,官以称才理物,若法亏于平,官失其人,则王道有缺,天下人民,皆将谓狱由怨起,爵以贿成。伏思不有臭秽,则苍蝇不飞。陛下果采求得失,择从忠贤,尺一选举,悉委尚书三公,使褒责诛赏,各有所归,岂不幸甚!
这篇奏疏,总算蒙桓帝采用一二条,放出宫女五百余人,降邑侯邓万世黄携为乡侯,仍旧是无关轻重。复起前太常杨秉为河南尹。秉莅任未几,又与权阉单超相忤,竟致得罪。先是超弟匡为济阴太守,受赃枉法,为兖州刺史第五种所闻,种即第五伦曾孙。使从事卫羽案验,查出赃五六十万缗,因即上书劾匡兄弟。匡未免惊惶,阴嘱刺客任方刺羽。羽早已防着,把方捕获,囚系洛阳。匡复恐杨秉出头,再加穷究,乃密令方突狱逃亡。尚书召秉责问,秉直答道:“方本无罪,罪在单匡,但教逮匡入都,下狱考治,自然水落石出,无从逃隐了!”这一番议论,本来是公正无私,偏单超在内把持,反诬秉私放任方,嫁祸单匡,竟将秉免官坐罪,输作左校,且将第五种构成他罪,充徙朔方。会值天气久旱,秉得遇赦,独第五种奉诏流徙,险些儿死于非命,不得生还。小子有诗叹道:
直臣报国敢偷生,被害阉人太不平。
留得一丝残命在,好教忠义两成名!末句为下文伏案。
欲知第五种何故濒死,下回自当叙明。
梁冀之恶,比窦宪为尤甚,而其受祸也亦最烈。窦宪伏法,未及全家,阎显受诛,尚存太后。若梁冀一门骈戮,即妻族亦无一孑遗,甚至三公连坐,朝右一空,设非平时稔恶,何由致此?天道喜谦而恶盈,福善而祸淫,观诸梁冀夫妇,而为恶者当知所猛省矣!惟前有十九侯,后有五侯,权戚之伏辜,必假诸阉人之手,汉廷其尚有人乎?桓帝经此大变,犹不自悟,复滥逮恩私,厌闻谠论,李云语稍激切,即置之死地;杜众吁请代死,又加毒刑。有帝如此,宁非“帝欲不谛”耶?虽有善者,其如帝之不谛何哉?
第五十一回 受一钱廉吏迁官 劾群阉直臣伏阙
却说第五种见忤权阉,被徙朔方,已是冤屈得很,哪知单超更计中有计,叫他前往朔方,实是一条死路,不使生归。
蛇蝎心肠。
原来朔方太守董援,乃是单超外孙,一闻第五种将到,自然摩厉以须,即欲将种处死。
种前为高密侯相,尝优待门下掾孙斌,斌此时已入京当差,侦知超谋,亟语友人闾子直甄子然道:“盗憎主人,由来已久。
今第五使君当投裔土,偏有单超外孙,为彼郡守,是明明前去送死哩!我意欲追援使君,令得免难。
若我奉使君回来,计惟付汝二人,好为藏匿,方可无虞!”闾、甄二人齐声应诺。
于是斌率侠客数人,星夜追种,行至太原,幸得相遇,当然格毙送吏,由斌下马让种,斌随后步行,一昼夜行四百里,才得脱归,就将种交与闾、甄二家,匿处数年。
至单超已死,徐州从事臧旻,为种讼冤,始得邀赦还乡,正命考终。
幸有义友。
惟单超于延熹二年病死,诏赐东园秘器,及棺中玉具。
到了出葬时候,复发五营骑士,与将作大匠,筑造坟茔,更令将军、侍御史护丧,备极显赫。
嗣是左悺、具瑗、徐璜、唐衡等四侯,越觉骄横,统皆起第宅,筑楼观,穷工极巧,备极繁华,又多取良人美女,充作姬妾,衣必绮罗,饰必金玉,几与宫中妃嫔相似。
假夫妻有何乐趣?所有仆从婢媪,亦皆乘车出入,倚势作威。
都中人为作短歌道:“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两堕。”
两堕,谓随意所为,不拘一格,或作“两”为“雨”者,误。
四侯权焰熏天,只苦不能生育,于是收养螟蛉,或取自同宗,或乞诸异姓,甚且买奴为子,谋袭封爵。
兄弟姻戚,都得乘势攀援,出宰州郡。
单超弟安,得为河东太守;弟子匡,得为济阴太守;左悺弟敏,得为陈留太守;具瑗兄恭,得为沛相;徐璜弟盛,得为河内太守;兄子宣,得为下邳令。
这班权阉家属,统是无德无能,但知作威作福,可怜那无辜百姓,枉受折磨,无从呼吁。
就中有下邳令徐宣,尤为暴虐,莅任以后,有所需求,定要弄他到手,不管什么理法。
故汝南太守李暠,籍隶下邳,生有一女,却是美貌似花,守身如玉。
宣早闻她德容兼工,求为姬妾。
李暠虽已去世,究竟是故家世族,怎肯将黄堂太守的女儿,配做阉人子弟的次妻?当然设词谢绝。
哪知宣怀恨在心,既做了下邳令,就潜遣吏卒,闯入暠家,竟将暠女劫取了来,暠女宁死不从,信口辱骂,惹得徐宣性起,指挥奴仆,将暠女褫去外衣,赤条条地绑住柱中,要她俯首受污,暠女倔强如故。
宣反易怒为笑,取出一张软弓,搭住箭干,戏把暠女作为箭靶,接连射了好几箭,断送了名媛性命,反掷弓地上,大笑不止,当下将女尸拖出,藁葬城东。
令人发指。
暠家失去娇女,自然向太守鸣冤,偏太守惮宣威势,不敢验,一味的延宕过去,经暠家再四催请,终无音响。
可巧有个东海相黄浮,刚正著名,不畏强御,当由暠家具词申控,果然朝进冤词,夕蒙批准。
下邳为东海属县,浮正好秉公办理,立饬干吏传到徐宣,面加讯鞫,宣尚狡词抵赖,再将宣家属一并拘入,无论老少长幼,各自审问,免不得有人招认。
一经质对,宣亦无从狡展,惟还仗着乃叔势力,不肯服罪。
浮竟命左右褫宣衣冠,将他反翦,喝令推出斩首。
掾史以下,争至浮前谏阻,浮奋然道:“徐宣国贼,淫凶无道,今日杀宣,明日我即坐罪,死亦瞑目了!”好一个铁面官。
说着,即起座出辕,亲自监斩,榜罪通衢,暴尸市曹,都中无不称快。
独徐璜得宣死耗,大为怨恨,便入白桓帝,捏造谎言,只说黄浮得了私贿,妄害侄儿。
桓帝信以为真,即将浮革职论罪,输作左校。
嗣复令左悺兄胜,为河东太守,皮氏县长赵岐,耻为胜属,即日弃官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