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春申君黄歇
春申君黄歇之一
春申君黄歇是战国晚期著名的、喜欢招揽宾客的、诸侯国内四封君之一，楚国人，他出外游学，见识比较广博，在楚顷襄王那里做事情。楚顷襄王认为黄歇很有辩说的才能，就让他担任外交使节，出使秦国。
秦昭王派大将白起率军攻打韩国、魏国，在华阳打败他们的军队，俘虏了魏国的将军芒卯，韩国、魏国都向秦国求和，而侍奉秦国。
随后秦昭王准备让大将白起，与韩国、魏国一起攻打楚国，还没有开始行动，这个时候，黄歇恰巧到达秦国，听说了秦国的这一计划。
在此之前，秦国的大将白起已经率军攻打过楚国，夺取了巫、黔中之郡，占领了鄢郢，向东到达竟陵（今湖北潜江县西北）一带，楚顷襄王被迫把都城向东迁移到陈邑（今河南淮阳）。
以前楚怀王被秦国诱骗，死在秦国，楚顷襄王是楚怀王的儿子，受到秦国的轻视，所以情况极为不妙。
黄歇担心秦国一旦举兵，就会灭亡了楚国，于是上书劝阻秦昭王。他施展才华，陈述利害，一番长篇大论，挥洒而至——其实用刀把字刻在竹简上，或者是用毛笔写在布帛上，挺费劲的，不如想象之中的潇洒：
“现在的天下各国，要数秦、楚两国最为强大。现在听说大王准备攻打楚国，这就如同两只老虎打架。两只老虎打架，结果是两败俱伤，笨狗都会有机可乘，不如善待楚国。
“我听说物极必反，冬天与夏天的轮换就是这个样子；达到极点就会出现危险，高叠起来的棋子就是这个样子。
“现在秦国的土地，占据了西、北两个不用防守的边界，自从有人民以来，万乘战车的国家，没有谁拥有过这样好的条件。先帝惠文王、武王以至于大王本人，三代从不忘记把自己国家的边境连接到齐国，来断绝诸侯合纵的通道。
“现在大王派盛桥在韩国做事，盛桥把韩国的土地献入秦国，因此大王不动甲兵，不示强大，就得到了上百里的地方。大王可以称得上是很英明了。大王又发兵攻打魏国，堵塞了大梁的城门，夺取了河内，占领了燕（今河南延津县东北）、酸枣（今河南延津县西南）、虚（今河南延津县东）、桃（今河南长垣县西北），进入邢丘（今河南温县东北），魏国的军队如同行云飞散、流水落花而不敢抗拒。大王的功绩可以说是很多了。
“大王休整军队，二年后又攻打魏国；吞并蒲（今河南长垣县北）、衍（今河南郑州北）、首垣（今河南长垣县东北），兵临仁（具体地点不详）、平丘（今河南封丘东）、黄（今河南开封东）、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而魏国降服。大王又割去濮水、历山以北的地方，贯通齐国与秦国的道路，断绝楚国与赵国的连接，天下诸侯五次联合、六国聚集都不敢来救。大王的神威可以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大王若能保持自己的功绩，守护自己的威望，放弃攻取之心而广施仁义给被占领的地方，以此断绝后患，那么三王五霸也不足以跟您相比。大王若是倚仗人员众多，兵马强壮，乘着摧毁魏国的威势，而想通过武力让天下人臣服，我担心这样一来就会产生后患。
“《诗》上面说：‘事情在开始的时候都很好，只是很难保持到最后’。《易》上面说：‘狐狸涉水的时候很爱惜自己的尾巴，可是最后还是被水沾湿了’。这是说开始的时候容易，持续下去却很难。
“从那里知道会是这样的呢？从前智伯只看到了攻打赵氏的便利，可是预料不到后来的榆次（今山西榆次东）之祸，吴国只看到了攻打齐国的便利，而预料不到后来的干隧（今江苏苏州西）之败。这两个国家，不是没有建立大的功绩，只是贪图眼前的利益，容易带来以后的祸患。
“吴国相信越国，让它跟着攻打齐国，虽然在艾陵战胜齐国，最后还是被越王在三江的岸边打败。智伯瑶相信韩氏、魏氏，让他们跟着攻打赵氏，包围了晋阳城，胜利指日可待，可是韩氏、魏氏却背叛了他，把智伯瑶杀死在凿台（榆次城邑南面的台名）之下。
“现在大王恼恨楚国不被消灭，而忘记了摧毁楚国就会强大韩国、魏国。我替大王打算，认为这样做是不可取的。
“古书上说：‘大军不越过别人的国家而攻打遥远的地方’。以此来看，楚国是需要联盟的国家，邻国才是真正地敌国。
“《诗》上面说：‘往来觅食、急速奔跑的狡兔，最后还是被猎狗捕获。别人有什么样的心思，我依据情形来判断`。现在大王在半路上相信韩国、魏国，正是吴国相信越国的情形。
“我听说，对敌人不可以宽容，良好的时机不可以错过。我担心韩国、魏国用谦卑的言辞来消除自己的祸患，而实际上是想欺骗秦国。
“为什么这样说呢？大王对韩国、魏国没有往日的恩德，却有几世的怨恨。韩国、魏国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与秦国战争中的，将近有十代了。国家残破，宗庙被毁，人民身首分离，骨骸暴露于草泽，一望无际，遍地都是死人。父子老弱被捆手绑身而成为俘虏的，一群连着一群，到处都是。鬼神哀伤，无人祭祀。百姓无法正常生活，流离失所而成为仆人婢女的，全国无不如此。韩国、魏国人心怀愤，所以它们不被消灭，就会成为秦国的忧患。现在大王却要与他们一起攻打楚国，不是有些不合适吗？
“况且大王出兵攻打楚国，就必须要向仇敌韩、魏两国借路。因此，军队出发的时候，大王就会担心他们不能战胜而返，这是大王在用军队来资助仇敌韩国、魏国。
“大王若是不向仇敌韩、魏两国借路，一定得攻打随水西边的地区。那里都是大山大河，森林沟壑，不长庄稼的地方，大王即使得到了它，也不能算是得到了土地。这样大王只能得到打败楚国的名声，实际上却不能得到任何好处。
“况且大王攻打楚国的时候，韩、魏、赵、齐四国一定会起兵来响应大王。秦国与楚国的军队纠缠在一起，魏国就会出兵攻打留（今江苏沛县南）、方与（今山东鱼台西）、铚（今安徽宿州市西）、湖陵（今山东鱼台东南）、砀（今安徽当山南）、萧（今安徽萧县北）、相（今安徽淮北市西）这些地方，那么从前宋国原来拥有的地方，都会被它占领。齐国向南攻打楚国，泗水一带的地方一定会被它夺取。这些都是平原，四通八达，土地肥沃，却让他们独自占有。
“这样一来，大王攻打楚国，就壮大了中原的韩国、魏国，充实了齐国。韩国、魏国的强大，将足以与秦国抗衡。齐国南面以泗水为边境，东面背朝大海，北面倚靠大河，没有了后顾之患。
“天下各国没有比齐国、魏国更强大的，齐国、魏国得到土地，保持它们的有利形势，加强对国家的治理，一年之后，虽然还不能够成就帝业，但是他们阻止大王您称帝，却是绰绰有余的了。
“以大王的国土之广，人民之众，兵马之强，一旦举事却树敌楚国，而让韩国、魏国把帝业送给齐国，这是大王的失计。
“我替大王考虑，不如善待楚国。
“秦国与楚国联合而兵临韩国，韩国就会束手无策。大王向东依据崤山的险要而布置兵马，拥有河曲的优势，韩国一定会成为秦国的关内诸侯。接着大王以十万军队驻防郑邑，魏国就会感到恐惧，许邑（今河南鄢陵西南）、鄢陵（今河南鄢陵北）的军队只能在城中保守，而楚国的上蔡、召陵也没法来援助他们，这样一来，魏国也要成为秦国的关内诸侯了。
“大王一旦与楚国交好，而成为关内侯的韩、魏这两个万乘之国的土地就会归入秦国，秦国就与齐国接壤，那么齐国右面的土地您动动手就可以取得了。
“大王的土地横跨东西，从中间分开天下，燕、赵不能与齐、楚交通，齐、楚不能与燕、赵交往。然后燕、赵两国自危，齐、楚两国震动，这四个国家不等秦国前来攻打，就要降服了。”
秦昭王看了这封书信之后，不觉大喜过望，认为黄歇的话对秦国十分有利，正合相国范雎远交近攻的策略，于是说道：“很好。”
秦昭王随后就让白起停止攻打楚国的计划，推辞了韩国、魏国随军作战的请求，派使者带着重礼贿赂楚国，约定成为友好的国家。
黄歇的一番言辞虽然暂时阻止了秦国对楚国的攻打，解救了一时的燃眉之急，然而从长远的观点来看，却对秦国灭亡东方六国，起到了一定的积极推动作用，总的来说，对楚国实在也没有什么好处，不过使它苟且偷安，拖延一些时日罢了。
这个时期，东方六国已经逐渐衰落，韩国、魏国为了保存自己，积极协助秦国攻打楚国，而楚国为了保存自己，主动引导秦国攻打韩国、魏国。从这里可以看出，这几个国家害怕秦国，竟然轮到相互拆台的地步，灭亡已是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