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名士鲁仲连之二

二十多年之后，燕国有一位将军领兵攻打齐国，这人颇有一些才能，大军压境，一帆风顺，夺取了聊城。

聊城人失去国土，心中恼恨，于是就暗中收买燕王的近臣，在燕王的面前败坏这位将军。燕王不甚聪明，就听信了这些谗言。这位燕国的将军害怕被杀，随后就固守在聊城之中，不敢返回燕国。

齐国的元老田单受命率军收复国土，攻打聊城，原以为聊城对燕军来说，不过是一座孤城，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不料耗费许多人力财力，一年多都没有攻下，阵亡了很多士兵，田单一时黯然无策，落得个一筹莫展。

这个时候，鲁仲连粉墨登场，大展才华，他采用攻心之计，写了一封书信，与燕军约定好了之后，绑在箭上，射入城中，送给这位燕国的将军。

信里面写道：

“我听说，明智的人不违背时机而放弃利益，英勇的将士不逃避死亡而丢弃名声，忠贞的臣子不先为自己考虑而后为君王打算。

“现在您因为一时的忿恨，不顾念燕王身边缺乏良臣，这不是忠贞；保守在聊城之中而不幸阵亡，您的威望不能在齐国建立，这不是英勇；身败名灭，不会得到后来人的称道，不是明智。

“有着这样三种缺点，君王不会让他成为自己的臣子，游说之士不会与他交游，所以明智的人做事不会犹豫，英勇的将士不会怕死。

“现在正处在生死荣辱、贵贱尊卑的紧要关头，机会不会再来，希望将军您能仔细地考虑一下，不要做一般人那样的打算。

“楚国攻打齐国的南阳（今山东邹县），魏国攻打齐国的平陆（今山东汶上县北），可是齐国并没有面向南进攻的打算。这是因为，齐国人认为失去南阳的危害小，不如得到济北的利益大，所以制定计策，谨慎地处置。

“现在秦国派出军队，魏国不敢向东攻打齐国；秦国连横的局势形成，楚国的情形就会危险；齐国放弃南阳，丢掉右边的土地，一心要收复济北，计划就要这样施行。

“齐国拿下聊城的决心已定，将军您不要再进行别的打算。

“现在楚国、魏国相互退出齐国，可是燕国的救兵并没有来到。以齐国全部的兵力，不计较天下别的事情，尽力攻打聊城，如果您还要率领疲惫不堪的军队，据守在被围困一年多的聊城之中，我看您是没有办法坚守得住的。

“况且现在燕国出现了很大的动乱，君臣失策，朝廷上下一片惊慌，不知道前途何在。

“相国栗腹率领的十万大军，在外面损失了一半，堂堂的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如今被赵国围困，土地割让，君王困顿，被天下人所耻笑。燕国国家疲敝，灾难众多，民心大失。

“现在将军您以疲敝的聊城之军，竟然能够抵御住强齐全国的兵力，确实有着墨翟守城的能力；陷入困境，把人肉当粮食，用骨头当柴烧，士卒都没有背叛之心，您确实有着孙膑带兵的才干。

“虽然如此，为将军您打算，不如保全军队来报答燕国。

“您保全军队回到燕国，燕王一定非常高兴，人民也会认为您是保家卫国的支柱，与您交往的人更要挥臂称赞而把您传扬于世，您将会功勋卓著。

“如此一来，您向上辅助君王以统领群臣，向下安抚百姓来资助游说之士，更新国事民俗，就可以建立不朽的功绩。

“如果您不想返回燕国，有意放弃燕国，不管世俗的议论，向东归入齐国，齐国一定会裂地封赏，让您富比魏冉、商君，代代称尊，与齐国一起长存。

“这两种办法，都可以显扬名声，获得实惠，希望将军您能够仔细地考虑一下，审时度势，选择其中的一种策略。

“况且我听说，注重小节的人不能成就大的名声，厌恶小耻辱的人不能建立大的功业。

“从前管仲射中齐桓公的衣带钩，是以下犯上；背弃公子纠，而不愿意随他而死，是胆小；被捆绑起来，套上枷锁，是耻辱。有这样三种行径的人，君王不让他做臣子，老百姓不与他交往。

“假使以前管仲被囚禁在狱中而不能出来，死在外面而不能返回齐国，那么他的名声就不免成为不知廉耻、行为下贱了。就是地位低下的奴婢也不愿意与他同名，何况别人呢？

“所以管仲不以身陷牢狱之中而感到羞耻，却以不能治理好天下为羞耻；不以不能为公子纠死而感到羞耻，却以不能使自己的威望在诸侯之间确立为羞耻，所以他的身上兼有这三种过错，却能使齐桓公居于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而光辉普照邻近的国家。

“曹沫担任鲁国的将军，三次与齐国作战，三次战败，沦丧了五百里的土地。假使以前曹沫不反复思虑，决定退步，就挥剑抹脖子自杀而死，那么他的名声不过是一个败军丧将的人了。

“曹沫放弃三次败北的耻辱，回来与鲁国的国君商议政事。

“齐桓公担任霸主，会盟诸侯，曹沫凭借一把短剑，在盟坛之上挟持齐桓公，脸色不变，话语平静，三次战败而失去的土地，一朝复还，天下为之震动，诸侯为之惊骇，神威传扬到了边远的吴国、越国。

“管仲、曹沫这两个人，并不是不能为着小的耻辱而完成小的节操，只是认为无谓的牺牲，只能随世湮灭，建立不了功业，不是理智的打算。

“所以他们抹去一时的愤慨，成就终生的名望；丢弃羞辱的小节，建立可以延续几代的功业。

“因此他们的功绩可以与三王的功绩一样流传，名声与天地共存。

“希望将军您能选择其中的一种方法来实行。“

鲁仲连的话语情真意切，合乎实际，很能打动人心。

燕国的这位将军看罢鲁仲连的书信，哭了三天——史书里面夸张得过分，心中犹豫不能决定。他想要返回燕国，可是与君王已经有了隔阂，担心被杀；想要投降给齐国，可是杀害的齐国俘虏太多，担心投降之后会受到侮辱。于是就长长地叹息说：“与其让别人杀掉，不如自杀。”

这位燕国的将军随后自尽而亡，聊城的燕军群龙无首，城内动乱起来，齐国的军队趁机攻下聊城。

田单回军之后，向齐国的国君上奏鲁仲连的功劳，准备封给他爵位。

这个时候，鲁仲连已经悄悄地溜掉了，隐居在海边上，他说道：“与其让我富贵而听命于别人，还不如贫穷、地位低能够伸展我的心志来得快乐。

有能力隐居的人，大都是饱学之士，有一定的生活来源，不见得会真正地贫穷，如果衣食没有着落，住房与医疗都成问题的话，就得出来工作，没有办法隐居。不过，鲁仲连先生确实是一位奇人，不是他的隐居出奇，而是他的才智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