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名士鲁仲连之一（2）

鲁仲连回答说：

“从前齐威王曾经行仁义之事，率领天下诸侯朝拜周天子。周天子不但贫穷而且实际地位卑微，诸侯各国没有愿意朝见他的，然而齐国独自愿意朝拜。

“此后过了一年有余，周烈王去世，诸侯各国都来吊唁，齐国晚来了一步，刚刚即位的周显王立时就大怒起来，派人对齐国说：‘周王驾崩，如同天崩地裂，新即位的天子都要离开宫中守丧，睡在草席之上，东方的臣子田因齐后来才到，应该斩首。’

“齐威王听了之后，勃然大怒，骂道：‘混账的东西，你的母亲不过是个婢女。’终于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所以周烈王活着的时候就去朝拜，死了之后就大声呵斥，实在是忍受不了新天子的苛求啊！

“天子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新垣衍说道：“先生您就没有看到过那些奴仆吗？十个人服从一个人，那里是因为力量不比他大，智慧比不上他呢？而是因为畏惧他。”

鲁仲连反问说：“可悲啊！魏国与秦国相比，不就是它的奴仆吗？”

新垣衍回答说：“你说的没错，就是这样。”

鲁仲连说道：“那么我就可以让秦王烹杀魏王，剁成肉酱。”

新垣衍听了这话，一下子改变了脸色，很不高兴地说道：“哎呀，先生您说话有些太过分了吧？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烹杀魏王，剁成肉酱呢？”

鲁仲连回答说：

“当然可以了，你听我慢慢道来。

“从前九侯、鄂侯、文王，是商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一位女儿长得非常美丽，把她献给了纣王，可是纣王觉得她很丑，就把九侯剁成了肉酱。

“鄂侯为九侯大鸣不平，竭力辩白，因此纣王杀了鄂侯，做成了肉干。

“文王听说之后，喟然长叹，所以纣王就把他拘禁在牖里（即羑里，今河南汤阴县北）的监牢之中，羁押了一百天，想要让他死在那里。

“为什么与别人一样称王，最终却落到被剁成肉酱、做成肉干的下场呢？

“齐湣王逃到鲁国的时候，夷维子给他驾车执鞭，担任随从，他向鲁国人问道：‘你们要怎样对待我们的君王？’鲁国人回答说：‘我们将要用对待诸侯国君十太牢的礼仪对待你们的君王。’

“夷维子说道：‘你们怎么敢降低礼仪来对待我们的君王？我们的君王是天子，天子巡视，诸侯要让出正宫，交出钥匙，供天子住宿；提起衣襟，布置宴桌，在堂下伺候天子吃饭；天子吃过饭之后，才可以退回朝堂听政。’

“鲁国人听了之后，非常恼怒，就关闭城门，加上重锁，不接纳齐湣王。

“齐湣王进不了鲁国，准备返回薛邑，途经邹国。这个时候，邹国的国君恰巧去世了，齐湣王打算进去吊唁，他的随从夷维子对邹国的太子孤说：‘天子吊唁，主人一定要把殡棺调换方向，在南边设置面朝北的灵位，然后天子才可以面朝南吊唁。’。

“邹国的臣子们说：‘一定要这样做，我们宁可伏剑而死。’

“因此齐湣王不敢进入邹国。

“邹国、鲁国的臣子，国君活着的时候。得不到他们的奉养，国君死了之后，得不到他们的葬礼，可是要想在邹国、鲁国行天子之礼，邹国、鲁国的臣子都不接纳他们。

“现在秦国是拥有万辆战车之大国，魏国也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都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各有称王之名，见到秦国战胜一次，就想把它尊奉为帝，这是让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两国的奴仆侍妾。

“况且秦国贪心不止，一旦称帝，就会更换诸侯国家的大臣。夺去对它不利的大臣的权力，而送给对它有利的人员，用它的所爱代替它的所憎。它又将让秦国的女子以及喜欢谗言挑拨是非的姬妾，来做各国诸侯的妃子，住进魏国的宫中。

“这样一来，魏王还能够平静无事地生活吗？而将军您还能得到以前魏王对您的那种宠爱吗？”

新垣衍听了之后，这才转过神来，恍然大悟，急忙站了起来，对着鲁仲连，再三拜谢，说道：“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先生不过是一个平常的人，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先生真是天下的名士。我请求返回魏国，不敢再言尊奉秦王为帝。”

秦国的将军听说了这件事情，因此把军队撤退五十里。恰巧这个时候，魏国的公子无忌夺了魏将晋鄙军队的指挥权，前来救援赵国，楚国的春申君黄歇也率兵赶来救援，攻打秦军，秦军随后退兵而去。

平原君赵胜想要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辞让，最终也没有接受。

平原君随后想了一个办法，置办酒宴款待鲁仲连，酒正喝得高兴，平原君立起身来，走到鲁仲连的面前，用千金给鲁仲连祝寿。

鲁仲连笑着说：“天下最可贵的人士，是为别人排除忧患、去掉灾难、解开纷乱的事情，而不收取别人的报偿。收取别人的报偿，是商人所做的事情，我鲁仲连事不愿意那样做的。”

鲁仲连接着就辞别了平原君，终身不再与他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