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泽论事理之二

过了一会，蔡泽又说：“商君、吴起、大夫文种，他们作为别人的臣子，尽心竭力是达到了愿望，闳夭为周文王做事，周公辅佐周成王，不也是竭尽忠诚吗？从君臣的关系来论，商君、吴起、大夫文种，与闳夭、周公相比，谁更符合人们的愿望？”

范雎回答说：“商君、吴起、大夫文种，不如闳夭、周公。”

蔡泽说道：“然而您的君王在慈善、任用忠良，厚待旧时的朋友，智慧才能与有品行人的亲密接近，讲情义不背弃功臣这些方面，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相比，谁更强一些？”

范雎听了之后，回答说：“不知道会是怎样。”

蔡泽说道：

“现在的君王亲近忠良的臣子，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

“运用智慧，能够事君王安全，修明政策，治理动乱，强大军队，排除困难忧患，拓展土地，种植粮食，富足国家，强大君王，牢固江山，使君王的祖宗显扬，天下的人都不敢欺负、侵犯君王，君王的威严震动四海，功德显扬于万里之外，声名显赫流传到千秋万代，在这些方面，您与商君、吴起、大夫文种相比，谁更强一些呢？”

范雎听了之后，回答说：“不如他们。”

蔡泽随后展开喉舌，高谈雄辩，来了一次宏篇大论，继续说道：

“现在的君王亲近忠诚的臣子不如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而您的功绩、受到君王的宠爱程度却不如商君、吴起、大夫文种，可是您的官位尊贵，薪水丰厚，私人所具有的财富超过了他们，却不知道功成身退，恐怕将来遭遇到的灾祸比他们的不幸还要更大，我私下为您感到担心。

“俗话说：‘太阳到达天的中央就要向一边移动，月亮圆了之后就会逐渐变得亏缺不全。’事情发展到鼎盛以后就会衰落，这是自然规律。因此进退伸曲，与时俱进，是圣明人所依据的常理。

“所以有人说：‘国家正常就出来做官，国家不正常就隐居起来。’圣人说：‘龙朝天上飞，为君王做事才能得到大的利益。’又说：‘通过不正当的方法能够得到富贵，对于我来说如同浮云一样不值得去做。’现在您已经报复了您的仇恨，报答了别人对您的恩德，愿望都已经达到了，却不知道变通，我个人认为您的做法不适当。

“况且那些翠鸟、大雁、犀牛、大象，它们所要到达的地方并不是不能躲避人们的猎取，远离死亡，它们之所以被猎取以致死亡，是因为被香甜的食物所迷惑。苏秦、智伯的聪明，并不是不能避开耻辱而远离死亡，他们之所以死亡，是因为贪图获利，而被不满足的欲望所迷惑。

“所以圣人制定礼法来节制欲望，征收赋税有所限度，役使百姓有一定的时节与程度。他们思想上不自满、行为上不骄横，经常保持与自然规则和谐而不脱离，所以他们的天下可以延续下去而不断绝。

“从前齐桓公九次会集诸侯，一次匡正天下，等到葵丘会盟的时候，露出骄傲的神色，结果就有九个诸侯国家背叛了他。

“吴王夫差的军队天下无敌，凭着勇猛强大而轻视别的诸侯国家，凌辱齐国、晋国，所以后来吴王夫差就落得个自杀国亡。

“夏育、太史嗷叱咤一声，可以惊退三军，然而他们却死在一般人的手里。

“这些都是达到了鼎盛的时候，不知道要衰落的道理，不懂得退让谦和、约束自己所得到的灾祸。

“商君为秦孝公明确法令，禁止奸恶产生，立有军功一定赏给爵位，犯有罪责一定得到惩罚；统一秤的斤两，制定尺寸与器物的容量标准；调整赋税的轻重，掘开田间限制劳作的纵横小路，来使人民安心于他们的事业；统一风俗，鼓励人民从事农耕利用土地，一个家庭有两个成年男子就要分开独立生活，努力耕作积聚粮食，时常操练准备打仗。

“这样一来，发动军队就能拓展国土，军队不动也可以使国富裕。因此秦国天下无敌，威震诸侯各国，成就了强大的功业。

“功绩完成之后，商君接着就被车裂。

“楚国的地方几千里，拿着武器作战的将士有上百万，秦国的白起率领着几万人的军队与楚国作战，第一次战斗就攻占了鄢、郢，火烧了夷陵，第二次战斗就向南兼并了蜀、汉（今四川西部与汉中）。又越过韩国、魏国攻打赵国，向北击败马服子赵括，杀了四十多万人。

“就在长平这个地方，血流成河，乱叫的声音就象打雷。秦军接着进一步围困了赵国的都城邯郸，使秦国拥有了帝王之业。

“楚国、赵国都是天下强大的诸侯国家，秦国的仇敌，从此以后，楚国、赵国都被震服而不敢攻打秦国，这就是白起所做的事情。

“白起攻下七十多座城邑，功绩完成之后，接着就被用剑赐死在杜邮。

“吴起为楚悼王订立法制，降低大臣的权威，免去没有才能的人，废除没有用的人，去掉多余的官员，杜绝大臣们的私事请托，统一楚国的风俗，禁止流动的人口，培养能耕善战的将士，向南征服了杨越（今江西一带的百越部族），向北吞并了陈国、蔡国，破除了连横合纵的策略，让那些往来奔走的游说之人，没有办法张开他们的嘴进行辩说，禁止结党营私来激励百姓，稳定了楚国的政权，军队震动天下，国力威服诸侯。

“功业建立了之后，吴起却被肢解。

“大夫文种为越王勾践制定了深远的计谋，解除了被围困在会稽的危难，把灭亡变成生存，把耻辱变成光荣，拓荒到城里，开辟土地种植谷物，率领四方的人民，团结上下的力量，辅佐贤能的越王勾践，报复吴王夫差的仇恨，最终打败了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为霸主。

“等到功绩显扬，威信确立，勾践却杀死了文种。

“这四个人，功业建立了之后却不肯离去，接着得到了这样的灾祸。这就是所谓的伸而不能曲，往而不能返的人。

“范蠡知道这种道理，很超然地放弃了权位，后来做了个很会经商，家境富足的陶朱公。

“您就独独没有见过那些赌博的人吗？或者大投，或者小押，这都是您所清楚地知道的事情啊！

“现在您担任秦国的丞相，制定策略不用下床，谋划事情不用走出宫廷，坐在那里就可以控制诸侯别国；得到占领三川的利益，使宜阳富足，掘开羊肠坂道的险要，阻塞住太行山的道路，切断范氏、中行氏的通道，使六个强大的诸侯国不能联合在一起对付秦国；有上千里的栈道，通往蜀、汉，使天下的诸侯国都害怕秦国。

“秦国的愿望得到了满足，您的功绩已经达到了极点，这也就是秦国要根据情况来处理内部事务的时候了。在这样的形势下，如果您还不知道退步，那么就是商君、白起、吴起、大夫文种之类的人了。

“我听说：‘用水照一下可以看到自己的面容，用人照一下可以知道吉凶。’《书》上说：‘成功之后，不可以长久地呆在那里。’

商君、白起、吴起、大夫文种这四个人的灾祸，先生您打算怎么应付呢？

“您为何不在这个时候退还相印，让有才能的人来接替您。退居岩穴以观山水，一定会被人们看得象伯夷一样的廉洁。长久地做个应侯，世世代代传承下去，这样就会有许由、延陵季子一样的推位让贤，王乔、赤松子一样的高寿。这与遭到灾祸，背负恶名而亡，那一个更好呢？先生您愿意怎么选择呢？

“留恋就不能自动离开，犹豫就不能自我决断，一定要重复那四个人同样的灾祸了。

“《易经》上说：‘飞得过高的龙，有后悔的时候。’这句话说的就是能上而不能下，能伸而不能曲，能往而不能自己返回的人。

“希望先生您能仔细地考虑考虑。”

范雎正愁没法脱身，见到蔡泽博学多才，深有识见，侃侃而谈，句句不俗，就象鼓槌一样重重地敲击着自己的心灵，不觉大喜过望，端的有相见恨晚之意，高兴地说道：“先生说得好啊！我听说‘欲望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他想要得到的东西；拥有东西而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他拥有的东西。’有幸得到先生的指教，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

范雎随后就请蔡泽入坐，把他当成上等的客人对待。

过了几天，范雎入朝，对秦昭王说：“宾客之中，有一个刚从崤山以东过来的，叫做蔡泽的人，是个才辩智士，懂得夏商周三代君王的事情，诸侯五霸的功业，世间风俗的变化，足足可以担当秦国的国政大事。我见过的人很多，没有比他强的，我也不如他。所以我才敢向您推荐，希望您能重用他。”

秦昭王于是就召见蔡泽，和他谈论之后，非常高兴，就把他当作客卿。

接着应侯范雎称病请求归还相印，秦昭王挽留范雎，范雎一再坚持请辞，秦昭王随后就答应了范雎。

范雎离开丞相的职位之后，秦昭王因为近来对蔡泽的策略非常赏识，就让他担任了秦国的丞相，向东收服周朝的王室。

蔡泽当了几个月的秦国丞相，有人说他的坏话，他害怕被杀头，就称病归还了相印，他的封号是刚成君。

蔡泽在秦国居住了十几年，事奉过秦昭王、孝文王、庄襄王。他最后事奉秦始皇，替秦国出使燕国，三年之后燕国就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

蔡泽虽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长于雄辩，明于事理，精于外交，然而在施政方针方面，并没有大的建树，因而他取得的成就远远不如范雎。当然，两人都是一时之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