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蔡泽论事理

蔡泽论事理之一

蔡泽，燕国人，曾经到过许多诸侯国家的政府部门去谋求高级职业，都没有成功。于是他就到有名的算命先生唐举那里去看面相，希望能够得到一种说法，聊以安慰自己，大约属于穷开心之类吧，并非是真正地迷信。

蔡泽见到唐举之后，向他询问说：“我听说先生给李兑相面，说：‘一百天之内掌握国家政事的大权’，有这回事吗？”

唐举回答说：“有啊。”

蔡泽接着又询问说：“你看看我的长相怎么样呢？”

唐举看了一会，就笑了起来，说道：“先生鼻孔朝天，肩膀宽阔，额头高大，鼻子连着眉毛，两膝弯曲。我听说圣人是没有一定的相貌规格的，大概就是先生这样的吧！”

蔡泽知道唐举在给他开玩笑，于是说道：“富贵是我命中本来就有的东西，用不着先生您来推算。我不能知道的是我的寿命长短，希望能够听您说一说。”

唐举回答说：“先生的寿命，从现在往后算起，还有四十三年。”

蔡泽听了之后，“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感谢过唐举，就离开了。他对给自己驾车的人说：“我端着米饭大块吃肉，赶着马快跑，怀里揣着黄金大印，把绾结官印的紫色绸带系在腰间，施礼在君王的面前，吃肉富贵，四十三年足够了。”

此后蔡泽到赵国去，被赶了出来；到韩国、魏国去，路上遇到了土匪，连吃饭用的锅都被他们给抢走了。真是倒霉得不能再倒霉了，尽管蔡泽仕途坎坷，连连碰壁，然而他丝毫都不泄气，依旧乐观、自信。

这个时候，蔡泽听说应侯范雎所举荐的郑安平、王稽都对秦国犯了重罪，范雎心内惭愧，不知道如何办才好，精神颓废下来，于是就向西进入秦国。

在没有去朝见秦昭王之前，蔡泽先让人对范雎宣扬自己，想以此激怒他而引起他的注意。话是这样说的：“燕国的宾客蔡泽，是天下善于辩说，非常有才能的智士，他一旦见到秦王，秦王就会难为您，并且免去您的丞相职务。”

范雎听了之后，觉得这人大言不惭，吹嘘得可以，于是说道：“五帝与夏商周三代的事情，百家的学说，我都非常了解，大家的辩说，我都可以驳倒，一个小小的蔡泽，不过是个无名之徒，怎么能够让我陷入困难的处境，并且夺去我的丞相地位呢？太可笑了吧！”

范雎随后就派人把蔡泽找来，两人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精英谈话，尽管没有裁判，胜负却有定数。

蔡泽见到范雎，只是简单地施了一个礼，并不怎么把他这位丞相大人放在眼里。范雎本来就对蔡泽所说的那些话心中感到不快，现在见到了蔡泽本人，这小子竟然如此居傲不恭，令人格外生气。

范雎于是就责备蔡泽说：“先生曾经扬言要取代我而做秦国的丞相，有这回事吗？”

蔡泽回答说：“有啊。”

范雎说道：“既出大言，必有广学，我倒是希望可以听一听您的说法。”

蔡泽回答说：

“哎呀，你这个人的思虑怎么那么迟缓呢？一年四季的时令轮换，做得圆满之后就会自然离开，这是很平常的道理。

“人的身体百般健康，手足敏捷，耳聪目明，内心明智，不是人人都想要达到的吗？”

范雎说道；“说得对啊。”

蔡泽说道：“具有善良的本性，执着于正义，行着大道布施恩德，在天下实现自己的价值，天下的人都因为有你的存在而感到快乐，敬爱你，尊崇、羡慕你，都乐意把你当作心目中的君王，这不是聪明的才辩之士所要得到的吗？”

范雎回答说：“说得不错。”

蔡泽接着说道：“富贵尊荣，把各种事情都处理得当，使它们各得其所；生命的长短，各自都活到他们的年数而不中途死掉；天下延续着原来的秩序，守护着各自的产业，传到永远；名誉与成果都很清楚，恩泽流传千里；世世代代都称赞不绝，与天地一样始终存在。这不是符合自然法则，而被圣人所称道的吉祥好事吗？”

范雎回答说：“说的很好。”

这个时候，蔡泽询问说：“象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他们几个最后得到那种的结果，你愿意吗？”

范雎何等聪明，知道蔡泽想要用言词辩倒自己，于是反话正讲，假意说道：

“为什么不可以呢？

“那公孙鞅为秦孝公做事，非常尽心，没有二意，公而忘私，设立法度来禁止奸凶邪恶，赏罚公平来治理国家，做事坦诚，待人真挚，虽然遭受别人的怀恨，有欺骗旧时朋友的毁誉，然而他打败了魏国公子卬的军队，安定了秦国的江山，对老百姓有利，最终为秦国擒获敌国的将领、打败敌国的军队，拓展了千里的国土。

“吴起为楚悼王做事，让私人的事务不能妨害公务，谗言不能遮蔽忠语，不采纳随意附和的言论，不接受随意附和的行为，不因为身处危险而改变自己的行为，行正义不怕别人的责难，只要是能够成为霸主，强大国家，就不避灾祸。

“大夫文种为越王做事，君王已经遭到困境，受到屈辱，自己却竭尽忠诚而不怠懈；君王已经处于灭亡的绝路，自己却竭尽所能而不离去。成功以后而不自夸，富贵以后而不傲慢自大。

“象这三位先生那样的行为，原本就是正义的极致，忠诚的表率。所以有品行的人出于道义而死于危难，把死亡看得就象是回家一样自然，因为活着屈辱，不如死了光荣。人本来就有牺牲自己来成就名声的，只要有正义存在，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的。

“为什么不可以呢？”

范雎这番语言，说得堂堂正正，不能感动仙界苍天，也能激励平民百姓，只是并非发自内心。

蔡泽听了之后，笑了起来，说道：

“君王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人的福气；君王英明臣子忠诚，是国家的福气；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诚信，妻子贞洁，是家庭的福气。

“可是比干忠诚却不能够保存商朝，伍子胥智慧却不能够使吴国完整，申生孝顺晋国却很动乱。这些都有忠臣孝子，而国家却灭亡动乱，为什么呢？

“没有英明的君王、才智良好的父亲来接受他们的建议，所以天下的人都认为这些君王、父亲荒谬耻辱，而怜惜这些臣下、儿子。

“现在商君、吴起、大夫文种给人家做臣子，他们的行为是对的，可是他们的君主，做得就不是那样的。所以世上的人称赞这三位先生尽力为国，然而他们却没有得到好的报应。怎么可以羡慕生不逢时，白白死掉的人呢？

“如果等到死后，才可以显露忠心，成就名声，那么微子就不能称得上是善良，孔子就不能称得上是圣明，管仲就不能够建立大的功业。

“人建立功业，难道不希望获得全部的成功？

“能够保存自身与拥有名声两全，是最好的。名声流传而生命丧失，是次一等的。名声荒谬耻辱，只是生命得以保全的，是最下等的。”

范雎听了之后，感到非常满意，不住地点头，称赞蔡泽说得不错，很有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