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谖客孟尝君之二
办完事情之后，冯谖奔回齐国的国都，一路不停，驱车策马长驱直入，一大清早的就去求见孟尝君。
这个时候，孟尝君还在床上躺着，心中感到蹊跷，想道：“收取债务的事情挺麻烦的，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再加上路途耽搁，还得延缓日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
于是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出来会见冯谖，向他询问说：“债务已经收完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呢？”
冯谖回答说：“债务已经收完了。”
孟尝君又问道：“先生买了些什么东西回来呢？”
冯谖回答说：“遵从您的旨意：‘看看我们这里缺少什么，就随便买些来吧！’我私底下想了一想，您的宫中堆满奇珍异宝，棚子里面尽是名狗良马，身后的美女排列成群。您这里所缺乏的东西，是情义啊！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为您买回了情义。”
常言道：“黄金有价，情义无价。”怎么连这情义也是可以购买的吗？
孟尝君听了之后，感到有些迷惑，继续询问问：“先生是怎么买来情义的？”
冯谖回答说：
“我到达薛邑之后，收到一部分利息，就买来牛与酒，让负有债务的人们聚集。不多准备些牛与酒，他们之中就会有人不来，从而无法知道谁富裕谁贫穷。
“富裕的，就给他们约定好交还利息的时日。贫穷的，就是守着他们要债十年，利息只会越积越多，逼得急了，他们就会抛弃债务而逃亡，最终还是无法收回债务。
“这样一来，对您来说，就有了贪图钱财，不爱护百姓的名声；对他们来说，就有了背叛上级，负债不还的恶誉。这种做法，既不有利于百姓的利益，又不利于您的名声。
“所以我就自作主张，焚烧了没有用处的债务契约，奉献不能够得到债务的空白计谋，让薛邑的人民亲近您，从而彰扬您善良的名声，这就是为您买来的情义啊，您有什么值得疑虑的呢？”
孟尝君见到冯谖说得入情入理，于是就拍起手来，表示感谢。
后来，齐湣王被秦国、楚国的诋毁所迷惑，认为孟尝君的名声高过自己，而且在齐国专权，于是说道：“寡人我不敢把先王的臣子作为我的臣子。”
随后就废掉了孟尝君的相国职务。宾客们见到孟尝君被废，自己没有了前途，很多人也就离开了。
孟尝君返回自己的封地薛邑，还有一百来里没有到达，薛邑的人民扶老携幼，聚集在道路上迎接他。
孟尝君大为感动，回过头来对冯谖说道：“先生以前为我买的情义，今天我确实看到了。”
后来人们所说的“世上若要人情好，赊去物品莫取钱”，大约与此类事情不无关系。
冯谖向孟尝君建议说：“狡兔三窟，才得以保全自身。现在阁下您只有一窟，还不能高枕无忧。请让我再为您凿出二窟。”
孟尝君于是就让人准备五十辆车子，五百斤黄铜，调配给冯谖使用。
冯谖随后向西到达魏国，游说魏王：“齐国放逐了他们的大臣孟尝君，让他回到了自己的封邑，诸侯各国谁先得到孟尝君，就会富国强兵。”
孟尝君在当时非常有名，这一点魏王也很清楚，所以冯谖才有此说。
魏王于是空出执政大夫的官位，让原来的相国担任上将军，派遣使者，带着一百辆车、一千斤黄铜，到齐国来聘请孟尝君。
冯谖辞别魏王，先行到达齐国，对孟尝君说道：“千斤黄铜，是很贵重的财礼，百辆车马，是显赫的使节。齐王一定会听说这件事情了。”
魏国的使者往返三次，孟尝君故作姿态，一再推辞不去。
齐湣王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君臣都感到恐惧，随后就派遣太傅送来黄铜千斤，绘有彩纹装饰的马车两辆，宝剑一把，写信对孟尝君道歉说：“寡人我没有福气，祖宗降下灾祸，被甜言蜜语的臣子所欺骗，得罪了您。我虽然不值得您辅佐，可是希望您顾念先王的宗庙祭祀，还是返回国都领导万民吧！”
这样一来，孟尝君又担任了齐国的相国。
冯谖对孟尝君说道：“希望能够请到祭祀先王时所用的器物，在薛邑建造一个宗庙。”
齐国先王的宗庙在薛邑建成之后，冯谖回到都城向孟尝君报告说：“三窟已经完毕，您可以高枕无忧了。”
《战国策·齐策四》里面称赞冯谖说：“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孟尝君在齐国做了几十年的相国，没有丝毫的祸患，都是出于冯谖的谋划。
当齐湣王废掉了孟尝君的相国之位的时候，宾客们都离他而去。后来孟尝君恢复了相国之位，冯谖就准备去迎接那些宾客。
宾客们还没有来到，孟尝君就叹息着说道：
“我田文平常喜爱宾客，遇见宾客自己不敢言行有所过失，有食客三千多人，先生您是知道的。
“然而宾客见到我一天被废，都背离我而去，没有顾念我的。
“现在依赖先生才得以恢复相国的职位，宾客们还有什么面目再回来见我呢？如果有再回来见我的，我一定要吐他一脸唾沫，大加侮辱一番，才会感到痛快。”
冯谖在车上系好了驷马，听到了孟尝君的这些话，就跳到车下对孟尝君施礼。
孟尝君下车挽住了他，说道：“先生是为宾客们道歉吗？”
冯谖说道：“我不是为宾客们道歉，是为您的失言道歉。物有必至，事有固然，您不明白这种道理吗？”
孟尝君说道：“我愚昧，不知道先生话中的道理。”
冯谖说道：
“活着的人一定都会死，是事物发展的必然。富贵的时候有很多宾客，贫贱的时候缺少朋友，是通常的人情。
“ 您没有见过那些赶集市的人吗？早晨起来，在城门前面争先恐后、相互拥挤着进入集市；傍晚之后，路过集市的人碰到胳膊都不回顾。并不是因为他们喜爱早晨、厌恶傍晚，而是他们所希望得到的东西是不是在里面。
“您失去地位，宾客们都离您而去，因为他们希望过幸福美好的生活，有着各自的利害权衡，不能因为这样就怨很别人，而白白地断绝了结交宾客的途径。
“希望您能象从前那样对待宾客。”
冯谖这话说得明白，人为利聚，亦为利散，各因所需，又何怪焉！——只是人情过于淡漠。
孟尝君听了这话之后，连连向冯谖施礼，说道：“恭敬地听从您的吩咐。先生的良言，怎么敢不恭敬地依从呢？”
《战国策·齐策三》里面有一个楚国攻打薛邑的故事，可以见到冯谖为孟尝君修建“狡兔三窟”之最后一窟的作用。
孟尝君居住在薛邑，楚国人前来攻打。这个时候，淳于髡作为齐国的使者，出使楚国，正好回来，路过薛邑。
孟尝君让人乔装打扮，改变形貌，亲自出城迎接他。
孟尝君对淳于髡说道：“楚国人攻打薛邑，形势很危急，可是先生您一点也不为此担忧。薛邑一旦沦陷，恐怕我以后再也不能侍奉先生了。”
淳于髡回答说：“好吧！我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就是了。”
淳于髡回到齐国的国都，向齐湣王回报完使命之后，齐湣王问道：“以您看来，楚国的情形怎么样？”
淳于髡回答说：“楚国太强大，可是薛邑的人也太不自量力了。”
齐湣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淳于髡回答说：“薛邑的人也不衡量衡量自己的力量，就为齐国的先王在那里建立了祭祀的宗庙。楚国很强大，攻打薛邑，齐国先王的宗庙就会有危险。所以说薛邑的人太不自量力，而楚国又太强大。”
齐湣王听了之后，这才恍然大悟，改变了脸色，说道：“哎呀！我怎么忘了，先王的宗庙还在那里呢！”
随后立即发兵去救薛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