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侯魏斯之三
魏文侯与大夫们一起聚会宴饮,让大夫们一一评论自己,有的人称赞魏文侯很贤明,后来轮到了大夫任座发言。
任座说道:“国君不是一个贤明的君王,国君得到了中山国,不把那里封给自己的弟弟,却把那里封给了自己的长子,臣子我因此知道国君不是一个贤明的君王。”
因为魏文侯的弟弟公子成很有才能,任座故有此言。
竟然有人胆敢如此地当面指责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魏文侯听了之后,非常地不高兴,脸色立即掉了下来。
任座见到魏文侯变了脸色,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立即站起来迈着细碎的快步走了出去。
下面轮到了大夫翟黃发言,翟黃说道:“国君是一个贤明的君王,臣子我听说君王贤明,他的臣子就会直言不讳。刚才任座说话直言不讳,臣子我因此知道国君是一个贤明的君王。”
魏文侯听了之后,非常高兴,于是说道:“还有办法能够使任座回来吗?”
翟黃回答说:“为什么不能呢?臣子我听说忠心的臣下,竭尽他的忠心,即使因此而死也不会远离。任座大约还在门外。”
翟黃随即走了出来进行探视,任座果然还在门外,翟黃于是就传达君王的命令,召回任座。
任座进来之后,魏文侯急忙走下台阶来迎接他,终于把任座尊为上宾,客气对待。
以上这个故事来自于《吕氏春秋·不苟论·自知》。
魏文侯四十四年的时候,即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韩、赵、魏正式被封为诸侯,成为独立的诸侯国。
魏文侯任命西门豹担任邺邑(今河北临漳县西南)的县令,那里被治理得很好。
魏文侯打算从公子成与大夫翟璜(即翟黄)两人之中挑选一个担任相国,就去征求大夫李克的意见。
魏文侯说道:“先生曾经教导我说‘家境贫寒就希望有个才德好的妻子,国家动乱就希望有个才德好的相国’。现在需要任用相国,不知道在我的弟弟公子成与大夫翟璜这两个人之中,应该选择谁呢?”
李克回答说:“我听说职位低的人不替职位高的人做打算,关系远的人不替有亲戚关系的人提供意见。我的职务处在宫门之外,不敢参与这件事情。”
魏文侯说道:“现在遇到了事情,请求先生您不要推辞。”
李克说道:“君王没有体察其中的道理。平常的时候看他所亲近的人物,富裕的时候看他所交结的人物,显贵的时候看他所举荐的人物,遇到困难的时候看他有什么不作为,贫贱的时候看他有什么不获取,这五样足足可以来决定相国的人选,那里还用得着我说话呢?”
魏文侯说道:“先生回去吧,我已经知道应该选择谁来担任相国了。”
李克出来之后,就到大夫翟璜的住处去拜访。
翟璜问道:“今天听说国君召见先生来确定相国的人选,究竟由谁来担任呢?”
李克说:“魏成子就要担任相国了。”
翟璜一听这话,恼得变了脸色,气愤愤地说道:“若非瞎子、聋子,那一个人看不到、听不到,我有那一点比不上魏成子?西河的郡守,是我推荐的。国君内忧邺邑治理不好,我就推荐了西门豹。国君计划要攻打中山国,我就推荐了乐羊。中山国被灭了以后,没有人能够守住,我就推荐了先生您。国君的儿子没有好老师,我就推荐了屈侯鲋。我有那一点比不上魏成子!”
李克说道:“您把我推荐给国君的用意,难道是想借此结党营私来求取做大官吗?国君问我相国的人选,‘不是成就是璜,这两个人谁更合适’?我回答说:‘君王没有体察其中的道理。平常的时候看他所亲近的人物,富裕的时候看他所交结的人物,显贵的时候看他所举荐的人物,遇到困难的时候看他有什么不作为,贫贱的时候看他有什么不获取,这五样足可以来决定相国的人选,那里还用得着我说话呢?’所以知道魏成子将要担任相国了。何况您那里能与魏成子相比呢?魏成子把千钟的奉禄,十分之九用在公事方面,十分之一用在家中,所以从东面得到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个人,国君把他们都当作老师。您所举荐的五个人,国君都任用他们做臣子。您那里能与魏成子相比呢?”
翟璜听了这些话之后,感到非常惭愧,于是就向李克行礼道歉,说道:“我是个粗鄙的人,对比得很不恰当,希望能够终身做先生您的弟子。”
还有一种说法,来自《吕氏春秋·离俗览·举难》:
魏文侯打算从公子成与翟璜二人之中选择一个人担任相国,犹豫不决,就去请教李克。
李克回答说:“国君如果想要让谁来担任相国,可以考虑一下乐腾与王孙苟端这两个人谁更贤良。”
魏文侯说道:“说得好啊!”
王孙苟端缺乏才能,是翟璜举荐的;乐腾很有才能,是公子成举荐的。因此,魏文侯就让公子成做了相国。
魏文侯的时候,北灭中山国;向西夺取了秦国的河西之地,成立河西郡;向南在连堤(具体地点不详)战胜楚国,向东在长城战胜齐国,威名四震,赫赫乎当时之雄也。
魏国的名士白圭,曾经是中山国的将领,守卫中山国,因为丢掉了六座城邑,中山国的国君不禁大怒。
白圭害怕获罪,于是就从中山国逃到了魏国,魏文侯重用白圭,并且把夜明珠赠送给他,白圭因此帮助魏国攻取了中山国。
《吕氏春秋·离俗览·举难》里面说:齐国的孟尝君曾经向前辈白圭请教说:“魏文侯的名声高过齐桓公,可是他的功绩却不如五霸,为什么呢?”
白圭回答说:“魏文侯把子夏尊为老师,把田子方当做朋友,敬重段干木,这就是他的名声之所以高过齐桓公的原因。可是魏文侯选择相国的时候却问:‘公子成与翟璜这两个人,谁可以胜任呢?’这就是他的功绩之所以不如五霸的原因。国相,是百官之长,选择国相的时候,要从大的范围中挑选。现在选择国相却离不开这两个人,跟齐桓公任用他的仇人管仲做国相相比,实在是差的太远了。况且任用师友为国相,是出于公事,任用亲戚喜爱的人,是出于私心。因为私心而妨碍公事,是使国家走向衰落的政治。然而魏文侯的名声之所以荣光显耀,是由于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三个人的辅助。”
其实,魏文侯魏斯的名声虽然比齐桓公姜小白的名声都大,可是战国时期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很多诸侯小国已被吞并,几个诸侯大国并肩而立,魏国虽强,已经不能再充当国际宪兵,统帅诸侯了。
《韩诗外传·卷八》里面有两则魏文侯与大夫之间的问答,有些意思,不妨一观。
有一次,魏文侯向大夫狐卷子请教说:“父亲的贤能是可以依赖得住的吗?”
狐卷子回答说:“依赖不住。”
魏文侯又询问说:“儿子的贤能是依赖得住的吗?”
狐卷子回答说:“依赖不住。”
魏文侯又问:“哥哥的贤能是可以依赖得住的吗?”
狐卷子回答说:“依赖不住。”
魏文侯又询问说“弟弟贤的贤能是可以依赖得住的吗?”
狐卷子回答说:“依赖不住。”
魏文侯又问:“臣子的贤能是可以依赖得住的吗?”
狐卷子回答说:“依赖不住。”
魏文侯一连五问,狐卷子都给予否定,这一下子,使得魏文侯不禁有些恼怒,责备他说:“寡人我向先生您请教了五个问题,您一一回答说依赖不住,为什么呢?”
狐卷子回答说:“做父亲的贤能不会超过唐尧,可是唐尧却把自己的儿子丹朱给放逐了;做儿子的贤能不会超过虞舜,可是虞舜却得不到自己的父亲瞽瞍的喜爱;哥哥的贤能不会超过虞舜,可是虞舜的弟弟象对他却很傲慢;弟弟的贤能不会超过周公,可是周公的哥哥管叔却受到了诛杀;臣子的贤能不会超过商汤、周武,可是他们的君主夏桀殷纣却身受讨伐。期待别人就不会成功,依赖别人就不能长久。大王想要使国家兴盛,就要从自身开始,别人那里是可以依赖得住的呢?”
有一次,魏文侯向大夫李克请教说:“人们之间有厌恶的地方吗?”
李克回答说:“有。地位高的人、是地位低的人所厌恶的,富裕的人,是贫穷的人所厌恶的,聪明的人、是不聪明的人所厌恶的。”
魏文侯询问说:“这三种人行为得当、从而消除别人的厌恶,能够做到吗?”
李克回答说:“可以做到。臣下我听说:地位高而能礼贤下士,那么大家就不会厌恶他;富裕而能救济贫困,那么穷人就不会厌恶他;聪明而能开导愚昧,那么不聪明的人就不会厌恶他。”
魏文侯感叹地说道:“这些话说得太好了,尧舜也有缺点啊!寡人我虽然不聪明,也愿意牢牢地记住这些话。”
魏文侯五十年去世,他的儿子魏击即位,就是魏武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