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让的故事之二

赵无恤虽然宽厚大度，爱惜人才，可是他的善意并不能感化豫让，豫让那人是一头顽固的犟牛，不到黄河怎能死心！

豫让苦思冥想，寝食难安，过了很久，又生出一计策来。他用漆漆了自己的身体，使得自己全身长满毒疮，然后又拔去胡子眉毛，割毁原来的容貌，希望别人不能辨认出来他是阿谁，随后装扮成要饭的乞丐沿街乞讨。

豫让的妻子已经认不出他了，说道：“外表的容貌不象是我的丈夫，声音怎么那么象是我的丈夫呢？”

天底下模样相似的人并不稀少，声音相似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夫人的头脑有点反应迟钝，这一下子可就把他的丈夫给害得更苦了。那豫让想要让所有熟悉的人都不能认出自己，于是又狠了狠心，口吞火炭烧毁喉咙，只能发出嘶哑之声，连声音也让人无法辨识了。

豫让的妻子认不出豫让，豫让就去见他的朋友。他的朋友认还是出了他，因为豫让那体型、姿态、习惯动作并没有改变。

看来不是豫让的妻子憨蠢，就是豫让平时喜欢长期在外工作，很少回家，不爱他的妻子。不然的话，就是闭上眼睛，光听他喘息的声音，脚步的轻重缓急，看他走路的姿势，也能估计出来他是阿谁。

豫让的朋友于是说道：“哎呀，你不是豫让吗？”

豫让回答说：“是我呀！”

他的朋友知道他的事情，为他感到难过，流着眼泪对他说道：“您想报仇，何苦如此？您采取的方法既艰难又不能获得成功，说您很有志气那是不错，要是说您很有智慧那是不对。以您的才干，假装去到赵襄子那里做事，赵襄子一定会亲近你。亲近你，你就可以顺利动手，这样做很容易取得成功。干嘛舍近求远，离易从难呢？”

豫让回答说：“做了别人的臣子之后，再去刺杀别人，是怀抱二心来服侍君主，于理不通，于情不忍。我现在所做的事情虽然很难，然而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是想使后来那些侍奉自己的君主却怀有二心的人感到惭愧。”

原来对于同样一个问题，人与人之间的想法竟是这样地大相径庭,就象考生做答卷，其结果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豫让离开他的朋友之后，无非是观察地形，寻找落脚点，准备再次袭击赵无恤。

过了一会，赵无恤正好出行，豫让就埋伏在赵无恤必经之路的桥下。赵无恤的卫士很多，前有开路人员，后有殿尾兵马，若无力能伏虎、勇冠三军的本领，想要如此地刺杀他，无异于是开国际玩笑——豫让这人的蠢笨，简直是无法想象。

赵无恤的马车到了桥边，一股杀气隐然而出，人虽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驷马却早已受惊——对于某些事情，动物比人敏感，因为动物有着某些天然的自我保护的本能。

赵襄子说道：“这一定是豫让。”

派人前去查问，结果从桥下抓到了一个奇丑不堪的人，瞧那摸样，能把小孩吓得半夜不敢啼哭，能把美女吓得赤脚倒退十里，不是别个，正是豫让。

赵无恤责备豫让说：“你不是曾经跟着范氏、中行氏做过事情吗？知伯把他们都灭掉了，可是你却不去替他们报仇，反而委身于知伯做了臣子。知伯也已经死了，你为何单单一直坚持为他报仇？”

豫让回答说：“我在范氏、中行氏那里做事，范氏、中行氏都把我当作一般人对待，所以我就象一般人那样来报答他们。至于知伯，他把我当作上等人才对待，所以我就用上等人才的标准报答他。”

赵无恤听了之后，喟然长叹，不禁流下了眼泪，说道：“哎呀豫先生！你为知伯报仇，名声已经传扬开了，我赦免了你，也已经足够了。你就自做打算吧，我不能再次放你了！”

接着就让卫兵围住了豫让。

豫让说道：“我听说圣明的君主不掩盖别人的好处，忠诚的下属为义而死。之前您已经宽赦了我，天下的人没有不称赞您的贤明的。今天的事情，我自然应该被杀，可是希望能够得到您的衣服打一下子，来表达一下报了仇恨的心愿，就是我死了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本来我也不敢奢望这些，只是斗胆说一下自己心里的想法而已！”

赵无恤认为豫让很有义气，就派使者拿着他的衣服递给豫让，任他处置。豫让拔出剑跳了三次击打赵无恤的衣服——黔驴技穷，着实滑稽可笑——说道：“我可以到九泉之下去见知伯了！”

随后豫让趴在剑上自杀了。

豫让死的那些日子，赵国的有志之士听到这件事情，都为他哭泣——世上糊涂的人原本就多。自然，豫让为了个人的恩怨，抛妻离子，淡漠亲情，不顾亲人将来流离失所，无所依附，还是有人骂的。

韩非评价说：豫让身为知伯的家臣，上不能劝说自己的主子，使知伯遵循治理社会的法度，避免不应有的灾难；下不能率领自己的部下，使国家得以安定。等到赵襄子杀了知伯之后，豫让这才割去自己的鼻子，毁掉自己的容貌，来为知伯向赵襄子报仇。豫让虽然有不惜毁坏自己的身体以死来报答主子的名声，实际上对知伯并没有任何的好处。

韩非的说法大抵是不错的。那知伯瑶假公济私，先是向韩氏索要土地，其后又向魏氏索要土地，最后又向赵氏索要土地。由于贪心得不到满足的缘故，就挟持韩、魏攻打赵氏，引晋水淹没晋阳，残害百姓，不过是个害民之贼，说不上是什么好人。豫让平时不能阻止知伯瑶的不义，而后又贪图富贵不能远离知伯瑶而去，却为恶人伸张，报复赵无恤，泄私愤而非是行公义，不过是桀犬吠尧、纣狗噬舜，不分青红皂白之人，那里值得称道！知伯瑶对此等憨蠢狭隘之人委以重任，以为俊才，如此地不识人，那里能够不灭亡！

关于赵襄子赵无恤的故事，这里附录两则，若有兴趣，可以浏览浏览。

一个是“赵襄主学御”——赵襄主就是赵襄子，有点寓言的味道，出自《韩非子·喻老》。

赵襄子向王子于期请教驾驭车马的技术，不久之后，两人就进行了一场驾车比赛。其间两人交换了三次马进行角逐，赵襄子三次都落在了后面。

于是赵襄子就向王子于期询问说：“先生教我驾驭车马，是不是没有尽心传授，暗中留下了几手？”

王子于期笑着回答说：“这个倒是没有，驾车的技术已经全部传授给您了，只是您在使用的时候还有一些不如意的地方。驾驭车马的关键之处——当然不是掌握方向盘，那是开汽车，这个要等到两千多年之后——是要让马的身体在驾车的时候感到安适，人的注意力与马的动作相互协调，然后车马才能够跑得快，行得远。现在您落在后面，就急着想要赶上我；处在前面，又担心被我赶上。车马在道路上进行远程赛跑，免不了要一前一后，不管您是处在我的前还是落在我的后面，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我的身上，又怎么能与马相互协调一致呢？这就是您之所以落后的原因。”

王子于期，又被称作伯乐，就是在铁丘战役中给赵襄子的父亲赵简子驾车的那个邮无恤，又叫邮良，王良，王子期等等。

古人的名号太多，比较难记，不过这也有一定的好处，据说黑白无常索命的时候，怀里揣着鬼名录都难以找到本人，连阎王提起这事都感到有些头疼，只有苦笑而已，更不要说我们这些滚滚红尘之中的凡夫俗子了。

中国古代有两个比较著名的伯乐，一个是春秋前期秦穆公时候的孙阳，另一个就是春秋末期与战国初期的邮无恤。所谓“伯乐”，就是指善于鉴别马，驾驭马的人。

另一个关于赵襄子的故事，纯属搞笑，出自《新序·刺奢第六》。

赵襄子喝酒喝了五天五夜，还没有停止下来，他向侍从人员询问说：“你们看我，象不象一个名士啊？喝酒喝了五天五夜，仍然没有喝醉。”

他的侍从优莫回答说：“君王还需要努力啊，跟商纣王相比还是少了两天。商纣王喝了七天七夜，现在君王您才喝了五天。”

赵襄子听了之后，担心起来，问道：“这样下去，我会灭亡吗？”

优莫说道：“不会灭亡。”

赵襄子问道：“距离商纣王还有两天，不灭亡更待何时？”

优莫回答说：“夏桀、商纣的灭亡，是因为遇到了商汤、周武，现在天下的君王都是夏桀，而君王您是商纣，夏桀、商纣一起存在于世上，怎么能够相互灭亡？不过也要衰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