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的大夫叔向之二
叔向贺贫的故事,比较有名,出自《国语》,具体的时间虽不明了,但按其文章的排序,应该是在晋平公十七年,即公元前541年,或者之后。
事情是这样的:
叔向拜访韩宣子韩起,韩宣子正在那里担忧自己的钱财不够用。叔向不但不对他表示同情,反而向他表示祝贺,这使得韩宣子大为惊奇。
韩宣子询问道:“我有卿的名位,却没有卿的待遇,怎么跟各位大臣交往?我因此发愁。先生不为我分忧,却来向我道贺,这是什么缘故?”
叔向回答说:
“从前栾武子(栾书)是晋国的正卿,应该拥有五万亩田地,可是他实际上拥有的田地还不到一万亩,他的家中连祭祀用的器物也不俱全。
“栾武子发扬德行,遵循法令,使他的影响遍布诸侯各国。诸侯亲近,戎狄归顺,由此树立了晋国的权威形象,致使刑罚得当,没有弊端。
“因而栾武子虽然有着杀害晋厉公的行为,却可以保全自身,没有遭受灾祸。
“到了他的儿子栾桓子(栾黡),骄傲奢侈,贪得无厌,高兴起来了,就不顾法令,依靠借贷获取钱财,本该遭受灾祸,却因为他父亲栾武子积下的恩德广大,得以受到庇护,平安度过了一生。
“等到他的孙子栾怀子(栾盈)的时候,改变他父亲栾桓子的做法,效法他祖父栾武子的德行,本来应该免于灾难,却因为他父亲栾桓子种下的恶果深重而遭祸,以至于流亡到楚国。
“郤昭子(郤至)的财富有国君公室财富的一半那么多,家族里面做将帅的人员占了三军统帅的一半,凭着巨大的财富与国君的宠信,生活奢侈凌驾于国都的大夫之上。
他们却遭受灾祸,被杀死之后,尸体摆放在朝廷上示众,宗族被灭于国都。
“如果不是这样,郤家的八个人,五位大夫三位卿,那荣耀可就大得很了。然而,一个早上就覆灭,没有谁同情他们,是因为没有对人民施以恩德。
“现在我的先生您,有栾武子那样的财富贫乏,我认为您可以建立栾武子那样的德行,所以向您祝贺。如果不担心德行的不建立,而担心钱财的不够,那么就连吊唁都来不及了,还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呢?”
韩宣子听了之后很是震动,立即站在当地叩头下拜,感激地说道:“我韩起将要败亡,依赖先生您才得以拯救,您的恩德也不是施给我一个人的,从我的韩氏始祖、桓叔的儿子韩万开始起,各位祖先都感谢您的恩赐。”
当时晋国正卿的俸禄是五百顷即五万亩田地,上大夫的俸禄是一百顷即一万亩田地,都是待遇很高的国家干部。
这里韩宣子与叔向所说的“贫”,只是相对于正卿应得的俸禄而言,并不是真正的贫困。韩宣子需要在为自己的家臣、下人、以及家庭成员提供必要的开支的同时,还需要经常与大夫们打交道,礼尚往来,由于地位的关系,出手不大方一些也不行,所以与其他正卿比起来,觉得有些不够富裕,不够排场而已。
所谓的叔向贺贫,不过是建议韩宣子不要过分地追求财物罢了,并不是真正地以贫为荣。
叔向自己享受着高官厚禄,倘若真的看到别人贫困,就去祝贺,那还不把人家气的暴跳三尺,曳着棍棒把他赶将出来才怪。
晋昭公四年,即公元前528年,晋国的大夫邢侯(申公巫臣的儿子),与雍子争夺田地,官司打到司法机关,很长时间都没有得到解决。
管理刑法的晋国官员士景伯到楚国进行外事友好访问,大夫叔鱼代理了他的职务。
叔鱼是叔向的亲弟弟,名字叫做羊舌鲋,叔鱼是他的字。相国韩宣子责令叔鱼限期判决这桩案件。
这件事情,过错本来在于雍子,可是雍子却绞尽脑汁,一心想要打赢这场官司。雍子的女儿很美丽,叔鱼很中意。雍子就投其所好,把女儿嫁给了叔鱼,当然他的女儿也是挺乐意的。
叔鱼因公徇私,卖个人情给雍子,随后就宣判邢侯有罪。
邢侯大怒,气愤不过,可是无处伸冤,就在朝廷上动起武来,杀死了叔鱼和雍子。
相国韩宣子觉得这是有些棘手,于是就向叔向请教如何惩罚他们的罪行。
按照现在的法律,因为牵扯到亲戚关系,应当避嫌,但是中国先秦时代并没有这一规定。
叔向这人有些呆气,以古为例,背起书来,发表言论说:“这三个人是一样的罪,杀了活着的人,把死者的尸体示众就可以了。雍子知道过错在于自己,却用他的女儿作为贿赂来取得胜诉;叔鱼出卖法律,邢侯擅自杀人,他们的罪行都是一样的。自己的行为丑恶却掠取美誉叫做颠倒是非,贪婪而败坏官府的形象叫做黑心肠,杀人而不顾忌叫做乱贼。《夏书》上说,‘颠倒是非、黑心肠、乱贼,该杀’,这是皋陶的刑法,那就请您照办吧。”
韩宣子随后就下令杀了邢侯,并且把邢侯、雍子和叔鱼的尸体都放到大街上示众。
孔子称赞叔向说:“这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公正作风(《左传·昭公十四年》原话:‘古之遗直也’)。”
本来三人的罪行各不相同,应当区别对待,可是叔向语文学得好,偏偏对古文记得很准,以《夏书》为标准,“昏、墨、贼,杀”,三种罪行被排列在一处惩处,就成了同罪,纯属食古不化,然而却得到了韩宣子的执行,孔夫子的赞扬,当时看来是顺理成章,今天看来是有些咄咄怪事。
起初,叔鱼出生的时候,叔向的母亲观看他,说道:“这个孩子生得虎目猪嘴,鹰肩牛肚,沟壑可以填满,他的欲望没法满足。肯定会贪财而死。”
这人的乌鸦嘴确实厉害,事情的结果不幸被她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