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不聊生的同时,官也不聊生。
朝廷将征收的指标强行分配到军队系统,以及地方各州、县,完不成搜刮任务的便提头来见。有些地方还好,抢在军队前面,抓几个大户便可交差,但有些地方可就惨了,先是军队搜刮过几遍,轮到官府派人出去抢粮的时候,毛都没剩下一根。
军队完不成任务可以换个地方继续抢,地方官就比较悲催了。很多地方官员由于实在无法完成搜刮的指标,索性扔下官印、脱掉官服,玩起了人间蒸发。
当然,悲催的不过是基层官员,对于坐镇一方的藩镇而言,奉旨抢劫的事情恐怕一辈子也碰不上一回,要是不赚个盆满钵满,实在对不起体恤臣工的新主子。
朝廷一声令下,全国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百姓们求饶求到头磕破,藩镇们数钱数到手抽筋。但是,如此热闹的场面,偏偏没有恒州节度使(即成德节度使,改治所镇州为恒州)杜重威什么事儿。
杜重威驻镇的恒、镇地区是重灾区,石重贵虽然不要脸,但也得装装样子,将其列为免征特区。
这下杜重威可是被气得团团转,整天躲在家里生闷气:石重贵你个小兔崽子,当**还立牌坊,要立也别立老子头上啊!这不是断我财路吗?
而且,由于别的藩镇都闹腾得相当欢快,还时不时写封信,向杜重威汇报一下战果。这杜重威哪还坐得住,一封奏疏递上去,威胁石重贵说:如果再让恒州享受特别保护,军队可就要吃人了!
石重贵怕军队惹事,所以只好批示同意。这下可好,杜重威带着饿绿了双眼、流尽了口水的狂徒,在昔日的免征特区挖地三尺、刮骨吸髓。
由于积蓄许久的欲望在瞬间喷发,能量相当惊人,杜重威的军队总共搜刮了一百万斛粮食,可上报朝廷的数额却只是三十万,其中差额自然是被杜重威中饱私囊。
但即便如此,杜重威仍不满足,又以官府的名义向百姓发放借贷,进而又搜刮了近百万斛,开春卖掉,得钱二百万缗。当然,这笔账,杜重威根本就懒得跟朝廷报。
石重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荒淫,留下了乱伦的花边新闻,充作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奢靡,一手发动全国大洗劫,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生不如死。
当然,这并不是石重贵的全部。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概括石重贵,或许最合适的莫过于——愤青!
愤青的具体表现形式是:对社会严重不满,急于改变社会现状。
对于石重贵而言,最让他严重不满并迫切希望改变的,绝不仅仅是石敬瑭实行的内政方针,还有屈辱、无耻的认爹外交。
石重贵通过非正常途径继位,面临的首要问题便是如何向辽国通报。干儿子死了,总得给干爹说一声吧?还有,石敬瑭这个儿皇帝是耶律德光册封的,也就是说,石重贵做皇帝,也得履行一道册封的手续,认认真真走完过场,才是合法的继承人。
不提这事还好,石重贵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睡婶子,简直是天上人间。可想起这一茬,石重贵的心情瞬间就跌入了谷底,不禁怒火中烧。
爷做皇帝,还要辽国批准,凭什么?耶律德光只比爷大十二岁,在他面前装孙子,爷还要不要脸了?以后在天子界怎么混?我叔叔认他当干爸爸的时候,征求我同意了吗?
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石重贵想一举荡涤屈辱的外交,这在朝廷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坚决支持这个想法的是景延广,但他比石重贵这个愣头青要务实一些。景延广虽然是主战派,但他认为,咱们的步子绝不能迈得太大,得慢慢走。
具体一点来说,就是要把称孙和称臣区别对待,没必要搅和在一起。屈辱外交的核心是称臣,咱们就搞一个称孙不称臣,这样做有三点好处:
其一、不称臣,能体现国家尊严,使屈辱外交成为历史。
其二、主动称孙,说明你是合法继承,也体现国家信义。石敬瑭认的干爸爸,就是你干爷爷,这没什么可说的,这茬不能拉倒。
其三、称孙不称臣,多少给耶律德光留点面子,可以避免辽国的过激反应。
主战派是这个想法,那么主和派呢?
此时,头号主和派桑维翰已经靠边站了,出来说话的是前朝宰相,现任枢密使李崧。
当初,吕琦和李崧曾献计李从珂,结契丹以除石敬瑭,等石敬瑭入主洛阳之后,由于念及李崧曾举荐过自己为河东节度使,因此将其特赦,后入职枢密院,吕琦则为宰相。
李崧认为,称孙和称臣都是既定国策,如今国家遭遇新丧,社会不稳定因素极多。内忧都应付不过来,哪里还有工夫对付外患?这不是欠揍找抽吗?
李崧虽然身居枢密使的要职,但跟有扶立之功的辅政大臣景延广比起来,实在是人微言轻。
不过,双方既然各执一词,石重贵还是决定问一问另一位辅政大臣冯道的态度。
冯道倒是很爽快:不持立场!
关键时刻装聋作哑,正是冯道混迹官场的独门秘籍!
在是否结束屈辱外交的问题上,一位天子加上三个大臣,两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结果已经毫无悬念。
就按景延广同志的意见办!
于是,晋朝的使臣奉命前往辽国,正式提出称孙不称臣,不再承认辽国的宗主权地位。
实际上对于耶律德光而言,宗主也好,干爸爸亦或是干爷爷也罢,都是虚头衔,又不能当饭吃,他最关心的还是幽云十六州,以及石敬瑭答应的每年三十万岁赋。
石重贵虽然是个愤青,但还没有愤青到放弃治疗的地步,幽云十六州的事情,他提都没敢没提。
只不过,石重贵说得也很清楚,既然已经不再称臣,那三十万岁赋就免了吧。生意不成亲情在,咱们以后还是亲戚,您还是我干爷爷。
一年三十万,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耶律德光想着都心疼,跟割他心头肉似的。
石重贵如此蛮横,耶律德光彻底怒了,便派使臣前往魏州问个明白。结果,负责接见使臣的景延广居然比石重贵还要蛮横,当场便将辽国的使臣给骂跑了。
中原与辽国的关系瞬间跌入冰点,或许很多人都不愿意看到这个局面,但也有人为此欢欣鼓舞,时任辽国南京留守的赵延寿。
赵德均郁郁而终后,由于耶律德光坚持中原地区应该由中原人自己管理,所以赵延寿便被任命为了南京留守,封为燕王,管理幽州。
耶律德光是这么想的,但这话他并不能和赵延寿明明说:这个地方我不会管,我以前是放羊的,所以你帮我管管。
可这样一来,耶律德光便给了赵延寿一个假象,让赵延寿认为自己很受耶律德光的宠爱。
爹妈都爱乖巧儿,现在石重贵不听话,赵延寿自然认为表现的时机到了。
“您看您这个孙子多不孝顺,这您要是再不教训他,那就没天理了。如果是我当您孙子的话,肯定比他乖多了。”
除此之外,赵延寿更是多次在耶律德光面前显耀中原汉地的富庶程度。
“您上次去抢的东西还不够多,都是石敬瑭牙缝里漏下来的给你的。中原汉地的好东西还多着呢,咱都把它弄到北国来。”
其实,赵延寿的想法跟安重荣如出一辙,安重荣是想借朝廷之力为自己扩地盘,而赵延寿则是想借辽国之力做第二个石敬瑭!
当年,石敬瑭不上安重荣的套,如今的耶律德光又岂会不知赵延寿到底想干什么。
你也想做儿皇帝?先撒泡尿照照,你有那模样吗?
当然,赵延寿这么搅和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儿,至少让盛怒之下的耶律德光决定暂不付诸武力,继续观望,石重贵下一步会怎么办。
对此,已经从魏州回到汴梁的石重贵还真有些犯难,称孙不称臣的消息传给了辽国,但对方派人来吵了一次架之后,居然就没动静了,这让石重贵倍感空虚寂寞。
接下来,该干嘛呢?
这时,景延广再一次跳了出来,辽国来不找咱们,咱们可以主动找他呀!没事找事,这正是咱们的拿手好戏!先下手为强,军队拉出去收复幽云十六州,不信耶律德光没反应。
只是……
打仗打的是银子,石重贵自己都没钱花,哪儿来的闲钱打仗?
于是,景延广又建议,咱们不如在中原搞一场“排辽运动”,具体来说可以分成两步。
首先、扣押辽国使臣乔荣,将其财产货物全部没收。
其次、通杀境内的辽国商人,没收他们的全部财产。
乔荣曾是驻守河阳的一员牙将,跟随赵氏父子投降契丹后,频繁来往于两国之间。正式身份是低级别的使臣,同时也利用职务之便,搞一些贱买贵卖、互通有无的生意,此时身在汴梁。
景延广提议,以打击“投机倒把”、“职务犯罪”的名义将乔荣羁押,再推而广之,扩展到整个辽商群体,反正经商的没啥好人,找点借口还不容易?非法经营、哄抬物价、强买强卖、扰乱社会治安、聚众淫乱……理由一抓一大把!
如此一来,朝廷不就有钱了吗?有了钱,咱们不就有资本跟辽国死磕了吗?
一说到钱的问题上,石重贵眼睛都绿了。只不过,搜刮辽商的钱,跟搜刮百姓的钱,那是两码事。真把耶律德光惹毛了,咱们估计得吃不了兜着走。
石重贵虽说是个愤青,但绝不是楞头青,激进的“排辽运动”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必须认真权衡。
思来想去,石重贵决定打个折扣来实施:财产没收,乔荣驱逐出境,给耶律德光留点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