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范延光的死因扑朔迷离,但天下人似乎没兴趣纠缠于一个特赦战犯的结局。石敬瑭更没功夫做福尔摩斯,因为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继范延光之后,跳将出来没事找事的,是时任镇州节度使的安重荣。
安重荣,胡人,生于朔州,擅长骑射,作风彪悍,人送外号:安铁胡。
当初,石敬瑭在晋阳起事,被张敬达围困之时,安重荣曾经帮助过石敬瑭,石敬瑭有恩必报,便他做了镇州节度使。
但是,对此安重荣却并不满意。石敬瑭称帝之后,安重荣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
这句话的意思当然并不是说当皇帝的都有没种,而是说,当皇帝的难道天生就是皇帝命吗?只要兵强马壮,只要胳膊粗,谁都可以当皇帝。
如此明目张胆地忤逆犯上,石敬瑭怎能容忍?
其实,此时的安重荣也就是过过嘴瘾,喝多了就拿石敬瑭开涮,睡一觉起来,石敬瑭指东,他不敢往西。
石敬瑭跟这些个大老粗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把他们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叫的狗没本事,不叫的狗才咬人,安重荣想要造反?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
不过,就像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里特说的那样,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地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安重荣对石敬瑭的态度也在悄然生变。
这种变化,首先源自对秘琼事件的处理。
秘琼此人,我们前面提到过,被范延光给杀了。事实上,在此之前,秘琼只是镇州的一名将领,被镇州节度使董温琪视作腹心。石敬瑭起事时,董温琪奉命进剿,结果成了契丹人的俘虏。
董温琪在任镇州期间由于贪腐无度,积累了巨额财富。成为战俘之后,董温琪在镇州的家眷被秘琼悉数诛杀,家产也被秘琼私吞。
石敬瑭称帝之后,为了控制镇州,便将自称留后的秘琼调往齐州做防御使,委任安重荣去做镇州节度使。临行之际,石敬瑭特意交代安重荣。
“秘琼要是不同意,你就先回来,好鞋不踩臭狗屎,甭跟这个无赖一般见识。”
安重荣领了命,窝着一肚子的火,一路上不停地嘀咕。
“哪有这么当皇帝的?连一个小小的秘琼都不敢招惹,还是不是男人啊?你石敬瑭不要脸,别把我安铁胡往里面带啊!真要按你说的办,爷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石敬瑭明显多虑了,秘琼哪敢跟大名鼎鼎的安铁胡硬顶,只好收拾好东西赶去上任,结果半道上被范延光暗算了。
通过这件事情,安重荣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石敬瑭就是个十足的软蛋!
于是,安重荣开始以镇州为根据地,大肆收纳亡命之徒、购买战马装备,并以黄袍加身为理想而奋斗。
安重荣态度的转变,以及他在镇州搞的这些动作,并没有引起石敬瑭的警觉,倒是远在塞北的耶律德光最先感到了不自在,一再督促石敬瑭好好管一管安重荣这个操蛋分子。
当然,这还真不怪耶律德光鼻子灵、管得太宽。因为安重荣不光厉兵秣马,还频繁制造外交事件,耶律德光想充耳不闻都不可能。
当时,由于幽云十六州已经割让给了辽,所以安重荣所驻扎的镇州就成了边境地带,而且是辽国使臣前往汴梁的必经之道。
安重荣不把石敬瑭放在眼里也就罢了,更不把石敬瑭的干爸爸放在眼里,并不断在边境制造事端,随心所欲地辱骂路过的使臣。更有甚者,有几个使臣跟安重荣产生争执,结果稀里糊涂就被剁了。
当然,其实这都不算啥,最不能让耶律德光容忍的,是安重荣竟敢招纳吐谷浑部落的人。
吐谷浑原本居住在雁门关以北地区,石敬瑭大笔一挥之后,他们便成了辽国的臣民。可吐谷浑人却不干,千方百计想回到内地。安重荣闻讯之后,主动派人前去联络,引诱吐谷浑酋长白承福率数千族人叛逃内地。
对此,耶律德光大为恼火,责令石敬瑭管好自己的人,别没事找收拾。石敬瑭遭到干爸爸一通训斥,满脸的无辜:我哪敢管安重荣啊,要不您老人家替我管管?
在支持谁都得挨揍的情况下,石敬瑭只能继续和稀泥,很快便拿出处理意见:
第一、流落在并州、镇州、忻州、代州的吐谷浑人,统统滚回塞北老家。
第二、白承福申请入朝觐见,照准!
得到了数千吐谷浑人,耶律德光相是当满意了;而留下白承福,安重荣也无话可说;白承福虽然成了光杆司令,但由于得到了朝廷的加官进爵,自己也十分满意了。
石敬瑭和稀泥的境界,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凭借着天高皇帝远,安重荣在镇州是上蹿下跳,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公开反叛似乎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但是,谁也没有料想到,最先自立旗帜、与石敬瑭分庭抗礼的,却并不是折腾得相当热闹的安重荣,而是另有其人。这一点,甚至连安重荣本人都始料未及。
范延光已经成为历史,谁又会比安重荣这个赳赳武夫更加飞扬跋扈呢?说来也巧,此人也姓安,叫安从进。
安从进,亦是胡人出身,早年间曾跟随李存勖起兵,李嗣源时期升任节度使。石敬瑭称帝时,安从进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口头称臣。
由于皇帝换得太勤,口头称臣成了藩镇的不二法宝,言外之意就是先观望观望,如果满意,便继续拜码头,要是不满意,有条件的单干,没条件的创造条件也要单干。
安从进对石敬瑭,说不上满意,因为石敬瑭的名声实在太臭,也说不上不满意,因为自身的实力有。但安从进有一个先天优势。他占据着襄阳,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是湖南通往中原的必经之道。
当时,盘踞湖南的是马殷的儿子马希范。但由于长期受到南吴国的打压,所以马希范在南方混的是惨不忍睹,因此中原不管是谁当家,湖南称臣的积极性都是相当高的。
其实,称臣的目的是寻求保护伞,但关键是后台老板并不是义工,想要寻求保护,首先你得进贡。
马希范在这方面做得相当到位,贡赋从来没断过,但石敬瑭却没有什么感觉,甚至嫌马希范太小家子气。
这倒不是因为石敬瑭太过贪心,而是这些贡赋在半道上被打了折扣!
胆敢截留贡赋的,就是坐拥襄阳收费站的安从进。
安从进靠买路财发了家,便跟安重荣一个德行,在襄阳厉兵秣马、招纳亡命。石敬瑭探察到了风声,知道这一切原来都是安从进在搞鬼,所以便打算将他调往青州。
前面也说过,石敬瑭因为来路不正、胜之不武,加上自身实力有限,所以这个儿皇帝做得是相当窝火。不仅是对主子辽国懦弱,跟藩镇们打交道也是如此。
石敬瑭的想法是:你对我称臣纳贡,我便对你不闻不问,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大家混得一天算一天。
石敬瑭想做老好先生,可是藩镇们却并不买账:没能耐坐稳就滚下去,装什么与世无争!
因此,石敬瑭搞调动的提议便被安从进硬生生的给顶了回去。
“你要是能把青州挪到汉江南岸,我立马上任!”
调动的事情没谈成,羽翼渐丰的安从进开始有所动作。当然,安从进也不是一点自知之明没有,靠他那点家底,收收过路费还是可以的,真要是打天下,估计走不出三步就得雇人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