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诲的政治前景很不妙,而两川前线的形势也不容乐观。同样是这一年的正月,西川兵攻破遂州,夏鲁奇自刎身亡。
朝廷的援军在两川之地缺乏相应的呼应,又始终进不了剑门,石敬瑭只得率部北撤。而就在石敬瑭率兵北归的时候,安重诲也接到了李嗣源的诏令,让他速回洛阳。
安重诲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火急火燎地往回赶。可觐见过李嗣源之后,安重诲才发现原来朝廷屁事没有,无非是嫌他在前线碍眼而已。
李嗣源最初并没有打算把安重诲怎么着,让他做了护国军节度使。几个月之后,安重诲自己觉得无趣,主动请求退休,在河中养老。
李嗣源同意了,只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是官场铁律,想置安重诲于死地的人多了去了,纷纷在李嗣源面前下他的烂药,说安重诲是退而不休、图谋不轨。
三人言虎,李嗣源也是将信将疑,便派皇城使翟光邺前往河中探察。
在临行之前,李嗣源还向翟光邺特意交代道:“重诲果有异志则诛之。”
言外之意就是说,如果没那档子事儿或者没有足够的证据,那就放他一马。
李嗣源终究是个宽仁的人,但派去巡察的翟光邺,还有接替李从珂担任河中节度使的李从璋,向来跟安重诲不合。既然老冤家落到了自己的手里,罪名无非只是一句话而已。
朝廷最终给安重诲定了罪名:
一、是将孟知祥、董璋逼反;二、是妄图征伐淮南。
安重诲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绝对是一位忠臣,说句公道话,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征伐淮南的事,前面早已经说过了,纯属谣言,李嗣源是知情的,当初还劝安重诲不要介意。
至于逼反孟知祥、董璋,更是扯淡了些。先后两次“掺沙子”行动,都是安重诲为了朝廷的利益而琢磨出的办法。孟知祥、董璋这哥俩,与其说是被安重诲逼反的,倒不如说是李嗣源把他们养反的。要不是李嗣源想息事宁人,变相地给他们撑腰,他们也不会反得这么快。
但是,不管服气不服气,安重诲终归是被弄死了,一同被杀的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安崇赞和安崇绪。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条不归路,也是安重诲自己选的。说他是咎由自取,似乎一点也不过分。
安重诲死了,石敬瑭也撤了,所谓平定两川之乱,实际上就是无功而返,自此之后李嗣源也再未派出一兵一卒。
而孟知祥借此机会乘胜占领利州,后来又跟董璋翻了脸,一举灭了这个草包,据东川为己有,逐渐在蜀地坐大。
平心而论,李嗣源实在是对两川提不起什么兴趣,那里原本就是意外之财,如今得而复失,也没什么心疼的。
在李嗣源看来,李存勖灭前蜀绝不是什么丰功伟绩,而是血淋淋的教训。江山易主,两川也归了孟知祥,而他自己,也只剩下一堆烧焦的骨头。
前车之鉴尚在眼前,与其入川冒险,步李存勖的后尘,不如大家相安无事,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过去有个前蜀,中原的日子过得也未见得差。
和平相处,既符合李嗣源的着力建设盛世的利益,也符合孟知祥的利益(你不打我,我不打你,出了剑门关,我也打不赢你)。
既然找到了共同的利益点,和平解决分歧也就成为了可能。于是,双方各退一步,李嗣源不统,孟知祥不独,成交!
长兴四年(公元933年)二月,李嗣源正式册封孟知祥为蜀王,任西川节度使,在蜀地行便宜之权,享有任免当地官员、不向朝廷缴税的高度自治权,而孟知祥则向朝廷承诺“不称帝、不扩土、不动武”,三项基本准则。
不过,李嗣源与孟知祥的盟约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李嗣源的去世,这份约定便名存实亡了。
后唐应顺元年(公元934年)正月,孟知祥在成都称帝,建立蜀国,史称“后蜀”。
对于后唐而言,孟知祥的单飞意味着蜀地的得而复失,但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随他去吧。
李嗣源成功实现了与孟知祥的和平共处,以为中原可以确保无虞,但万万没有想到,后唐内部足以致命的隐忧,正在悄然逼近。
皇位,这是封建社会最立竿见影的裂缝产生器。李嗣源虽然享有明君的美誉,但终究未能跳出这个残酷的历史铁律。
两川平乱无功而返,或许让李嗣源的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遗憾,但总的来说,他对自己这些年的政绩还是满意的。
自从黄巢捅破了大唐王朝这个千疮百孔的马蜂窝后,天下的战乱就没有得到过片刻的停息,整整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直到李嗣源执政的这些年,遍地狼烟的景象才基本上告一段落。
平息战火,造福百姓,年过花甲的李嗣源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但是,他必须面对一个正常人都无法回避的残酷现实:生老病死。李嗣源即便是再能活、再想活,也终有命丧黄泉的那一天。
鄙人始终觉得,上了年纪的人,对待生死通常都是很坦然的。即使有的人面对死亡时苦苦挣扎,但那多半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对一些人、一些事放心不下。
李嗣源,就是这样一个老人。他所放心不下的,是自己开创的事业,是这个刚刚获得喘息之机国家,还有享受了八年幸福时光的百姓。
这一切,还能继续吗?
没有答案,也不可能得到答案,李嗣源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一个合适的接班人。至于这个接班人能否将自己未尽的事业再继续下去,那就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