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李嗣源虽然没狠下心来把安重诲赶走,但还是不想看着他在朝中横行霸道,目无君长,在王都事件之前,李嗣源将王建立招回了朝廷,任命其为宰相,以分减安重诲的权利。
然而,李嗣源这个文盲皇帝带出来的兵,却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文化基础太差。王建立本人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当了宰相之后连奏折都看不了,所以根本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百官们仍然是汇聚于安重诲的门下。
而且,等时间一长,因为安重诲的势力越来越大,不但是满朝的文武百官,就连地方藩镇,诸侯使节入京,也都先去安重诲的家里先转上一圈再到朝廷报到。
渐渐的李嗣源对安重诲已经有克制不住的迹象了。而到了天成四年,这个迹象就越来越明显了。
李嗣源小儿子李从璨,时任右卫大将军,平日里很看不惯安重诲横行霸道的做派,又自恃是皇子身份,所以经常跟他作对。
这一年二月,李嗣源出巡。于是,便任命李从璨为皇城使,总管京城宿卫。
李从璨没人管了,心里自然非常高兴,每天都在城里的会节圆内大宴宾客。结果有一天喝得伶仃大醉,竟然睡在了设在圆中的御榻之上。
安重诲听说之后大喜过望,立即将这件事情奏明李嗣源,称李从璨竟敢睡在御塌上,分明是犯有谋逆之罪,并请李嗣源将其诛杀。
李嗣源理亏,无言以对,次日,真就把儿子赐死了。
这件事,使李嗣源对安重诲更加不满了,因为李从璨虽然犯了死罪,但谁死了儿子谁不心疼?只是没有什么办法而已。
到了当年十月,又发生了一件使李嗣源对安重诲更加不满的事情。
李嗣源有个叫康福的宠臣,是沙陀人。因为当时朝中以汉人居多,而追随李克用征战的那一代沙陀人都已经死光了,剩下的都属于第二代、第三代,基本上都被汉化了,唯有康福能说一口流利的沙陀语。
李嗣源年纪大了,很念旧,所以几乎每次散朝,都要将康福召入偏殿,两人用沙陀话对答,说起河东旧事,经常要把李嗣源惹得怆然涕下。
康福因此很得李嗣源的宠爱,所以也就不太把安重诲放在眼里,故而安重诲对他也非常不满,有一日甚至当着众人之面,指着康福的鼻子骂道:“康福,你尽管在皇帝面前胡说八道,我早晚有一天要把你弄死。”
康福听完非常害怕,赶忙入朝求李嗣源将他外放出去做官,免得为安重诲所害。
李嗣源听说后,十分为难,因为朝廷任命官员是由枢密院负责的,这件事要是交给安重诲办理,康福能有好果子吃?
果然,第二日,安重诲就草拟了诏令,将康福任命为灵州节度使。
当时灵州这一带,是党项人的聚居地,几乎是要啥没啥,由于民族矛盾激化,所以节度使经常遇害。康福当然不愿意去,便找到李嗣源要求移镇。
李嗣源很宠爱康福,也想给他换个肥缺,就找到安重诲说:“老安啊!康福就像是我的儿子一样,你能不能给他换个地方?”
没想到,安重诲听完之后,居然一口回绝道:“康福寸功未立,现在把他从刺史升为节度使已经很照顾他了,他没有资格挑地方,再说诏令已经下了,无法更改。”
李嗣源被搞得很没有面子,只好召来康福说道:“重诲不肯,我也无可奈何。”
这两件事,让李嗣源对安重诲愈加不满,但真正使得这两个矛盾激化的原因,还是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
李从珂在李嗣源心中的地位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可以这么说,在李嗣源所率领的一脉人马中,李从珂是名副其实地诸将之首,其地位甚至要高于他的女婿石敬瑭。
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时任河中节度使的李从珂对安重诲也很是不放在眼里的,甚至多次扬言要回京除“君侧之恶”。
李从珂是安重诲唯一的一个强劲对手,所以安重诲曾多次在李嗣源面前宣称李从珂心术不正,早晚必成后患。
但是,由于这这爷俩感情实在是太深,李嗣源根本就不信。故而,安重诲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然而,安重诲却并不想就此罢手,他每日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怎么才能把李从珂整倒。
最终,还真就被他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长兴元年四月,也就是两川公然叫嚣朝廷四个月前,安重诲假借李嗣源的名义,给河中牙内指挥使杨彦温写了一封密信,信的具体内容是要求杨彦温将李从珂驱除出境。
杨彦温也是老实人,在接到密信后,也不详加考虑,就准备执行。而其后一天,李从珂出城巡视,杨彦温便趁机关上城门,不让李从珂进城。
这一下,李从珂感觉到事情不对了,便在城下大声责问道:“我平日里带你不薄,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杨彦温在城上回答道:“不是末将忘记了大帅的恩德,只是接到了枢密院的宣令,请大帅火速归朝。”
李从珂顿感大事不好,急忙撇下杨彦温,带人回京请罪,并于路上先行派人向李嗣源说明情况。
李嗣源听完事情经过后,觉得非常蹊跷,马上询问安重诲道:“我儿忠心耿耿,河中又一向无事,怎么会出现过这种情况?那个杨彦温自称是奉了枢密院的密令,到底有没有这种事?”
安重诲立即答道:“河中反叛,已然证据确凿,杨彦温称接到枢密院密令之事,纯属谣言。”
李嗣源半信半疑,便让安重诲调杨彦温为绛州刺史,准备等他一离开河中就把他押回洛阳审问。安重诲当然不肯这么做,因为杨彦温一旦回到洛阳事情必然会败露,便坚称军情紧急,必须马上派兵平叛。
安重诲以军情紧急为借口,李嗣源也不好坚持,只得下诏命西都留守索自通、步军都指挥使药彦稠出兵讨伐河中,并在临行前一再向药彦稠交代,务必要生擒杨彦温,以便问明情况。
但是,等李嗣源交代完了,安重诲又暗自过来对药彦稠交代了一番,说的却是一定不能让杨彦温活着回京。
五天之后,河中的捷报信传来,然而刚过一日,杨彦温的首级就被送了回来。李嗣源见罢大怒,知道这肯定是安重诲在捣鬼了。
然而,最让李嗣源意想不到的是,甚至连一向谨小慎微的冯道,竟然也会在当日的早朝中提出:“李从珂擅离职守,才致使河中生乱,理应依法治罪。”
李嗣源听罢大怒道:“我儿被人陷害,原委尚不清楚,你们就着急着把他置于死地吗?”
说罢,愤然离去。
两天之后,安重诲再一次提出此事,并称在河中已经发现了李从珂私自打造的兵器,显然是有意谋反。
李嗣源听罢勃然大怒,大吼道:“朕当年穷困潦倒之时,全靠这孩子拾马粪来养我,后来南征北战,也多靠此儿相助。没有他,哪有朕的今天?难道朕堂堂天子,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庇护不住了吗?”
安重诲见了,也有些害怕,只好唯唯诺诺地说道:“这是陛下的家事,臣不敢妄言,唯陛下之命是从。”
不过,李嗣源也知道如果不处理李从珂,安重诲也势必不肯善罢甘休的,便道:“那就让他在私宅里闲住就是了。”
就这样李从珂被罢官了,其后好长一段时间内,朝廷内的官员们都不敢和他接近。
李从珂这件事情,使安重诲的权利达到了顶峰。在这之后,满朝文武见到他无不低声下气,唯唯诺诺。
然而,正所谓物极必反,也正是因为这一件事,使得李嗣源对他的忍耐已然达到了极限状态。因为此时李嗣源也想明白了,安重诲权势熏天,朝野内外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克制住他,如果不除掉,或许就连自己的江山也终有一日会落入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