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桥被断,不能东进,李继岌只好率军顺流而下,前往渭南。希望能够从渭南渡过渭河。
但是,此时军心已散,一路上唐军四下散去者不计其数,甚至就连李继岌一直引为心腹的吕知柔等宦官也全都逃了。
李从袭倒是一直死心塌地的跟着李继岌,还不时的劝慰李继岌,现在大势已去,魏王不如另做他图。
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李继岌哪还能听得进去。在南下抵达渭南的当天夜里,军中一片哀鸿,就犹如当年身陷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项羽一般。自知大势已去的李继岌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最后甚至伏床痛哭。
“父皇,母后……孩儿到底该怎么办?”
夜,繁星点点,风正一如既往的吹着。可对李继岌来说,今天晚上的风却有些不同,他仿佛是感觉到了父亲与母亲的呼唤一般,那么温暖,那么和蔼,时刻萦绕在耳边。
听到李继岌动容的哭声,仆从李环赶紧入帐劝慰。没想到,看到李环,李继岌又是一阵哀嚎。
边哭还边哀求道:“我已是穷途末路,你杀了我吧……”
这是一个孩子说的吗?
李环愣住了,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有多少人为了生存,可以去伤天害理;有多少人为了生存,可以卑躬屈膝。而现在,眼前的这个孩子,他居然要求死?
李环低下了头,他迟疑了很久……很久,他才又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是坚定的。
这是他作为魏王,最后的权力,我应当满足。
“我不忍看着魏王死去,魏王若无路求生,就请转过脸去,我听魏王的!”
说罢,紧上前两步,来到床前。李继岌漠然的转过身去,面榻而卧,李环含着泪用绳子将他勒死了。
李继岌既死,后军的任圜只好代替他率部继续向东前进。
四天后,消息传回洛阳,李嗣源终于彻底的放下心来,一边命令石敬瑭去安抚他们,一边通过安重诲暗中指示百官商议即位的礼仪。
当时,以宰相豆卢革为首的大臣们多劝李嗣源自建国号,另开纪元。但李嗣源却大义凛然地说道:“我十三岁就随献祖征战(指李存勖祖父李国昌),后又追随武皇(指李克用)近三十年,追随先帝也有二十载,武皇的基业就是我的基业,先帝的天下亦就是我的天下,我怎么能变更国号呢?”
李嗣源不同意,百官们只得怏怏作罢,并加紧准备登基的一切事宜。
终于,后唐同光四年的四月二十六日,在百官们的不懈努力下,年过花甲的李嗣源最终得以以嗣子的身份在李存勖的灵柩前行即位礼。他身穿孝服,站在时年四十三岁的李存勖棺前,正式登基,成为了后唐的第二代君主。
两天之后,李嗣源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天成,以国礼将李存勖葬于新安的壅陵,谥号光圣神闵孝皇帝,庙号庄宗。
至此,后唐的第一场大规模内乱总算是结束了,这场内乱看似很严重,但实际上给后唐造成的损失并不算大,只不过是使这个国家从此少了个人崇拜,少了李存勖这么一个偶像级的人物罢了。
其实,如何解释李存勖灭梁仅仅三年后就迅速堕落腐化,就像如何解释他的个人崇拜一样。
个人崇拜并不是一无是处,在乱世之中,一个偶像级的人物确实能够起到激励将士,鼓动军心的作用。后唐能够迅速灭亡后梁,除了老一辈晋阳人的努力和积攒外,李存勖的个人魅力也有着相当大的功劳。
但是,在和平年代,个人崇拜就不像是战时那样了,它所能带来的就只有副作用,当很多人,手摇红旗,手捧鲜花,迎接“解放军叔叔”进城后;当很多人败倒在李存勖的脚下,连喊“伟大、光荣、正确”,连喊“万岁”后,或许李存勖就真的认为自己“伟大、光荣、正确”,真的认为自己能够万岁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一个领袖一旦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理后,他的屠刀就会举向那些与他意见相左的人,比如郭崇韬,比如朱友谦。
于是,在黑色恐怕统治下的人们只好纷纷坚持“伟大、光荣、正确”路线,领袖说一,他们从不敢说二,即便是洪荒饥荒,饿殍遍野;即便是伶宦横行,欺男霸女;即便是贪污成风,强取豪夺,也依然没有人怀疑,更不敢质疑,这样也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直到那一天,素以强悍闻名的魏州人民,在赌徒皇甫晖的鼓动下,率先开始质疑了。于是,星星之火,瞬间便点燃了丨炸丨药桶。之前“伟大、光荣、正确”所带来恶果,在一个月内得以集中爆发,最终导致了李存勖死于非命。
而在这岌岌可危的关键时刻,李嗣源站了出来,并迅速稳定住了局势。虽然之后登上皇位的手段多少有些不堪,但这却并不影响他在军中,乃至人民心中的形象,因为对于李存勖的个人崇拜,他们实在是忍受了太久。
登上皇位,李嗣源终于成功站在了人生的顶峰,而此时的后唐不仅横跨中原,更是新兼巴蜀,是当之无愧的大国,南方政权也是纷纷拜服。对于这些政权,李嗣源也多以安抚,毕竟朝廷新乱,还需要大量的时间整顿。
而且,李存勖也就是因为伐蜀才引出了后来的一系列事件,所以前车之鉴,李嗣源也是心有余悸。况且,把时间花在整顿朝纲,富国强兵上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好在南方的诸多政权实力都很有限,对后唐够不成威胁。只有北方强大的契丹屡屡挑衅,算是李嗣源的心头大患。
李嗣源也不想和契丹刀兵相见,他本人就曾在幽州驻守多年,对契丹人也相当了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和他们兵戎相见,最终耗费的是国库,受苦的也还是老百姓。
为此,后唐天成元年(公元926年)七月,也就是李嗣源继位两个月多后,李嗣源派出了供奉官姚坤出使契丹,向耶律阿保机报丧。
此时的阿保机刚刚灭亡渤海,正在班师途中。当然,他的病情也正在逐渐的恶化。但没想到即便如此,阿保机同志还是装了一下“小可爱”,居然和姚坤上演了一场难得的舌战,其精彩程度,绝不逊于诸葛亮舌战群儒。
姚坤见到阿保机时,阿保机还没有到扶馀城。从四月份从天福城撤兵开始到七月份,这一路上,由于领袖病重,所以契丹军总是走走停停。礼过之后,阿保机问道:“听说现在的中原,河南、河北各有一个天子,这是真的吗?”
姚坤连忙回答道:“魏博军叛乱,天子命总管李令公带兵前往平叛,不幸洛阳也发生了叛乱,皇上被乱军所杀。李总管率兵返回河北,赴京师平定叛乱,因群臣一致推戴,他便顺应民意,在老皇上灵柩前即了帝位。”
当听说李存勖死了,阿保机是放声大哭:“我的朝定儿(汉语即朋友之意)!闻你有难,我方欲救之,但因渤海国未息,不便前去救你,没想到居然出此变故。”
一边哭,阿保机还一边责问姚坤道:“新天子明明知道我侄儿有难,为何不相救?”
“魏州离洛阳实在是太远了,新天子赶到时已经晚了。”
姚坤见阿保机咄咄逼人的气势,心里直发虚。
但阿保机却依旧不依不饶道:“我侄儿竟然去世了,你们理应派人北上,同我商量一下,新天子怎么自己就做了皇帝呢?”
此言一出,姚坤有些招架不住了,勉强答道:“新天子浴血三十年,领兵三十万,天意如此,岂可违?”
“好个天意如此,岂可违。”
阿保机一甩手,冷笑道:“难道花言巧语就是你们汉人的特长吗?”
姚坤这是阿保机在故意找茬,所以立即反驳道:“中原无主,天子不得已才即位,就像天皇王得国一样,是何人所授?”
姚坤的话,正中阿保机的要害。阿保机只好无奈的摇了摇头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儿喜酒及色,不恤军民,所以亡身。我现在不敢牛饮,不敢玩乐,就是怕像我儿那样有一天会亡国啊。”
姚坤见阿保机有此叹息,稍稍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阿保机又冷不防的射了姚坤一箭:“我与新天子远日无冤,今日无仇,当然愿意和贵朝和好,只要你们答应割让河北地,我有生之年绝不南下。”
姚坤吓的冷汗直流,直摇头道:“这事陛下和我说没用,得问我朝天子答应不答应。”
阿保机顿时勃然大怒,把姚坤打入了大牢。直到几天后又把姚抻拎了出来,和言悦色的说道:“我知道你家皇帝舍不得河北,那就把镇、定、幽州给我吧,我不嫌地盘小。”
并拿出纸笔让姚坤画押,姚坤一个小小的供奉官哪有这个权力,况且,他也不肯干这卖国的勾当,任阿保机怎么威逼利诱就是不愿意。阿保机气的直咬牙,多次举剑要杀姚坤。而这件事甚至还惊动了还在率军攻打长岭府的韩延徽,幸亏韩延徽苦劝,阿保机这才作罢。
李嗣源知道阿保机向来就是这样,这几年为了征伐渤海在河北一带也是屡屡作案,所以也没跟他多做计较,凭后唐现在的实力,守住幽州、镇定是完全没什么问题的,这样即使契丹再强,也是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