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钱就是公钱,私钱就是私钱,公私不分是比贪污腐败更危险的行为。而且,郭崇韬也无法证明,他除了公钱私存之外,有没有公钱私用。他的房子被宦官们举报跟皇宫一样,虽然有些夸张,但未必完全胡编。而且,那么多钱放在家里面,即使郭崇韬不去用,但能保证他的儿子不去用?能保证他的老婆不去用?
现在,我们可以给出完整的答案,郭崇韬确实是收了钱,但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给李存勖存钱。如果非要说他是一个贪官的话,那他则是一个有责任心,并且还能办事的贪官。
现在结论既出,我们还是重新回到成都的那个早晨吧。寒风在成都城里的每一个角落游荡,郭崇韬正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隆冬的早晨,天还是灰蒙蒙的,不见阳光。在青石缝里偶尔有一些顽强伸展的野草,野草上有些许晶莹的露珠。
郭崇韬就这样走向了魏王府,他的心情应该是不错的。蜀地渐渐恢复了安定,王衍也已经离开了成都,在去往洛阳的路上。
这是一段结束,也应该是一个更好的开端。
而在不久前,郭崇韬还干了一件气吞山河的事情。在进驻成都后,他给附近的南诏国送去了书信。
南诏国,是中国西南边陲的割据王国,再过十年,这里将会成为大理国。这块地方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王朝的下属机关。但是,由于黄巢起义后唐室衰弱,所以现在他们不但不按时纳税,还经常到成都来打秋风。
在郭崇韬看来,你们已经过了太久无组织无纪律的小日子,现在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
尔等离国日久,未免忘其藩属,今吾大唐雄风已复,当审时度势,尽早来归。不然,王师百万,天险难拒,若等兵临城下,悔之晚矣!
痛快!痛快!
这等傲视宇内的气势,非郭公莫属!他的脚步稳健而又愉悦,今天,他终于可以说,自己已经超越了李嗣昭、周德威、李存审和李嗣源。
而且,接下来,他还要挟平蜀之余威,攻南诏,灭荆楚,克湖南,扫吴越,讨南汉,甚至出兵塞北……
但只可惜,这些事情在他走进李继岌府门的那一刻,都为之破碎了。当他的腿抬起,迈上通向内堂的台阶时,一阵巨痛从脑后传来。
一切的一切都随之而去了……
郭崇韬静静的倒在了台阶之上,他的身体还在微微的抽搐,头骨粉碎,面目全非,血流一地。
痛惜,为郭崇韬,也为李存勖。
在漫漫的人生路上,人总是会变的,但好像谁也没有李存勖变的这么快。转眼间,一个以身作则、知人善用的领袖为何会蜕变成一个猜忌忠臣的权力野兽?一个仁爱宽厚,善抚下士的统帅又怎么会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屠夫?一个充满智慧,拥有超人决断力的帝王如何就成了一个优柔寡断、错招不断的昏君?
这一切的变化,只在这两年之间。也许,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从来就没有变过。而对于这一点,建议李存勖伐蜀的高季兴则最有发言权。
因为在洛阳皇宫遍地都是向他伸手要钱的宦官和伶人,高季兴就是把丨内丨裤当了也应付不了。所以在给李存勖提完建议之后,高季兴只好脚底抹油,开溜了。
在回到自己的大本营江陵后,高季兴立即请来了他的谋士。
“好险,差一点回不来了。”
然后,他又告诉这位谋士一个判断。
“李存勖常对手下言,吾于十指上得天下。由此可见,此人居功自傲,只怕是长不了了。”
可没想到,两年以后,从成都传来消息,李存勖居然借他吉言,成功的拿下了蜀地。
在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季兴正在吃饭,手一哆嗦,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这是老夫的错啊!”
当然,这不能理解为高季兴正在为自己的建议而忏悔,他更不会为王衍而担忧,他只是在担心自己的荆南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但就在此时,一个稳重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此人弯腰捡起了筷子,然后镇定的告诉他。
“主公实在不用担忧,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好事。唐主得蜀地之后只会更加骄奢淫逸,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此人梁震,四川邛州人,唐末进士出身 ,因为大唐被朱温给灭了,他又不想给朱温打工,所以他只好打包回家,经过荆南时,被高季兴强行招聘为头号智囊。
能看出李存勖时日无多,足以证明梁震绝不辜负头号智囊之名。当然,事实上,不只梁震看到了这一点。此时,南汉的使者刚刚回到广州,并向他们的国主刘陟报告:李存勖贪玩,不足畏也。
而另一个人则比他们更早预测到了李存勖的结局。
那是两年以前,大概是在高季兴壮着胆子去洛阳时,在长江的下游,吴国谋士严可求对大丞相徐温说过这样一番话。在这之前,徐温曾责怪过严可求不让自己出兵,以致于让李存勖轻松就灭了梁朝。
“听说唐主刚刚得到中原就开始骄傲,管理下属毫无章法,不出数年,必有内变。我们等着看吧。”
严可求望着北方,悠悠说道。
好吧,那就等着看一个让天下枭雄闻风丧胆的战神是怎么为天下人笑的吧。所以,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看似偶然,但实则必然也。
在天下英雄翘首以盼时,有一个人向洛阳出发了,他倒不是想亲眼见证李存勖的结局,实际上,他是想想看看自己的结局,而从以后的事情进展来看,正是这次远行,触发了一个又一个的关联,并最终导致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这个人是河中节度使朱友谦。
最近一段时间,朱友谦在河中的日子可是不好过,因为他得知了一个足以让他寝食难安的消息。
事情的来由是这样的,郭崇韬率领大军向蜀地进发时,朱友谦曾在他的河中府搞了一次大阅兵,为大军壮胆行色,还特地叫来了儿子跟随西征大军,一来是为了锻炼锻炼,二来也是为李存勖尽一份力。
但没想到这次拍马屁居然拍到马腿上,据李存勖身边的最红艺人景进分析,朱友谦突然阅兵,可能是以为郭崇韬的大军要去讨伐他。而等郭崇韬率大军进入成都之后,景进同志的说法又变了。
郭崇韬在蜀地一直不肯回来,估计就是准备与朱友谦一内一外,阴谋变天。
景进能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执着诽谤一个人,自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在于朱友谦很抠门,而且不是一般的抠门。此人占据河中已有十数年之久,辖下有最著名的国有企业盐池,他坐收国企利润,竟然丝毫不懂得有钱大家赚的道理,居然屡次拒绝了景进等人的“某些”请求,这就有点太不上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