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泪毕竟已经没有用了。从男孩成长为男人，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周德威的战死也终于是让李存勖成熟起来了。在胡柳坡转败为胜后，经过深思熟虑，他下达了一个命令：暂停进军，就在附近的黄河渡口德胜渡安营扎寨。

这是一个比较稳妥的决定，因为虽然贺瑰的部队大败，但这里毕竟是他们自己家门口，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又能聚在一起，卷土重来。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在梁兵逃散时，曾有几位晋军兄弟杀得性起，紧追不放，竟然一直赶了数百里路。而由于追的实在太远，结果他们居然忘了怎么归队，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并且，天色将晚，兄弟们一合计，还是决定找当地的老乡问一问吧，看有没有什么住处。

“老乡，我们是晋军，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只是想请问一下，这附近有住处吗？”

老乡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惊讶的望着这些大兵，然后撒腿就跑。

唉，这也不能怪这位老乡缺乏雷锋精神。因为这里，已经是汴州郊区了。前一天，胡柳坡之战，王彦章率先撤退之时，曾有几名骑兵跑错路，去了汴州，结果他们一边跑一边沿路宣传。

“晋军就要杀到汴州啦！”

逃跑大兵的话，可能不足为信，但朴实老乡的话，却不能不信。接报的朱友贞被吓的是举足无措，情急之下，竟然决定马上搬到洛阳去避一避，只是那一天已经是晚上了，所以他才没有立即出城。

在惊惶失措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夜，等天亮时，那几位晋军兄弟也没来，估计他们可能是在野外对付了一夜，然后找到了雷锋叔叔，问对了路，回营去了。

这是值得庆幸的，至少朱友贞不用搬家了，但同时也是耻辱的，贺瑰你他娘的到底在弄什么？你说杀谢彦章，朕都随你了，但这样的成绩，你能拿得出手吗？晋军都杀到家门口了！

能！

胡柳坡之战，最多不过是个平手，自己一定还有机会，贺瑰是这样认为的。

贺瑰是正确的，他的确还有一个机会:那就是攻取晋军的德胜营，将晋军重新赶到黄河北岸去。而且这一回，他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水战。

为了防止梁军袭击德胜营，李存勖在黄河两岸各修了一座营寨，将河水夹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夹寨。这样的方略的确可以及时照应，但同时它也存在着一个极为明显的弱点，而这个弱点就在河上。

只要用强大的水军将两寨一分为二，互不照应，事情就好办了。

只是，梁军有这样一支强大的水军吗？而贺瑰又会是一员合格的水军将领吗？

贺瑰的答案永远是肯定的，因为至少在他看来，这并不是很难。

于是，黄河之上，一字排开了十余条战船，这些战船高大威猛，全部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

这是梁军的水上移动堡垒，但不得不说这个战术实在是老掉牙，因为一千多年前曹孟德先生就曾在赤壁使用过。想来都过去一千多年了，水上战术还是没有一点进步。

当然，就目前而言，贺瑰的这个战术不先进，却不能定性为不成功，因为曹操之败，只是因为他对上了更擅长水战的东吴。而梁兵的对手则是晋阳，虽然内部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要挑出一两个会水战的将领实在不容易，不然，李存勖也不会一直等到黄河冰封才渡河。所以贺瑰这招的确是收获了奇效，它成功隔断了晋军的水上要道。

晋军被隔断在了黄河北岸，无法支援南岸，亦不知南岸战况如何。于是，李存勖便派了一个叫马破龙的人潜泳到了南岸，见到了南岸守将氏延赏。

在了解了南岸的情况后，潜泳健将马破龙又潜回了北岸向李存勖报告了情况:现在梁军正四面围攻南营，那里的弓箭和石头都快用完了，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攻克了。

怎么办？

望着滔滔的黄河水，李存勖是一筹莫展。无奈时间不等人，为此，他将一大堆稠缎以及金银堆在了军营门口，言道:“谁能击破梁军水军，赏之。”

看来，李存勖是真急了。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李存勖虽然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勤俭节约的好孩子，但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晋军素来不缺勇夫，关键是现在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些个连接在一起的庞然大物。白白送命，那不是勇夫，而是白痴。

关键时刻，银枪将李建及站了出来，他告诉李存勖，梁军现如今已经全军出动了，希望在此一举。如果我军不渡过黄河，正好让他们得志。今日之事，建及请以死决之。

这样的表态，李存勖听过很多次，每一次他都没有失望。

李建及很快召集了三百名银枪将士，下令：放下手中的银枪，改用斧头。

“前面，就是梁军的战船，拿起你们的斧头，把它们给我劈开！”

当然，就这么直接冲过去，别说是三百人了，就算是三万人也都会被统统射成刺猬。李建及有勇气，更有智谋。他敢放出豪言壮语，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破敌的办法。

一千多年前曹孟德先生的失败经验现在看来贺瑰并没有完全领悟，梁兵正在战船上享受着技术进步带来的优越感。突然，在上游冒起了数道火光，紧接着浓烟漫天，这些火顺着河流，直冲他们而来。

火攻！

浓烟之后，数只快船迅速靠近。这些快船上，有三百多名晋兵，这些人，身披重甲，这明显是为乱箭做了特别加护，而且人手一只斧头。在靠近战船之后，这些人二话不说，轮起斧头就开始砍船与穿之间的竹片。

这边火烤着，那边斧劈着，梁兵们被彻底弄懵了。还是在自己的战船全部着火之前，赶紧化整为零，走为上策吧。

于是，在李建及率领晋军开工之时，梁兵们也开始挥起大刀在竹片上乱砍。很快，在梁晋两方的精诚合作、齐心协力下，十余条战船分开了，虽然有些船已经着了火，但大部分得以全身而退。

可保不住这条水上保垒，贺瑰还是只能接受失败的结局。在听闻晋军渡河而来时，他率领部队从德胜营外围撤走了。

只差一点点，或者只要再多半天，他就可以攻下德胜营，从而将晋军挡在黄河以北。一点点，决定了一名将领的结局。

在奔走的路上，贺瑰十分愤怒、郁闷，也许还有懊恼与自责。那时，他不禁想起了十多年前，兖州城下的乱坟岗，朱温策马向他奔来：莫伤此人！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赦他不死的朱温已经归天，而他终不能挽救朱温留下的事业。

有心报恩，无力回天。

退回军营的贺瑰没多久后就去向谢彦章报道了，官方给出的说法是忧郁成疾，最终无力回天。但真正的原因谁又能说清楚呢？

康怀贞、李思安、刘知俊、王景仁、刘鄩，梁朝第二代将领中的最后一位也失败了，其个人档案的最后一页盖上了忠毅二字。从他满腔热情投入工作，到失败之后，忧郁成疾来看，他担得起这两字，但在这个时代，光有忠毅是远远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