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汉地,一直以来都是阿保机最为渴望的地方,在他的心中,比起杳无人烟的大漠,那里简直就是天堂。富庶的人民,肥沃的土地,正是如今契丹最需要的,所以,是时候南下了,而且上天为了配合阿保机的行动,还送来了一个向导兼军事指导员。
那是后梁贞明三年(公元917年)的春天,李存勖还在魏州与梁兵周旋,那时黄河以北的军镇差不多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为了尽快消灭梁军,他不断的从河朔征兵,而河朔诸镇中实力最强的幽州自然是征兵的重点对象。
在幽州的一条官道上,马踏声中,满天的黄土飞扬,远远望去,正走来一支军队,这支军队由五百匹军马,近千名士兵组成,他们将要远赴魏州前线与梁兵作战。领军的是李存勖的弟弟,新州防御使李存矩。
李存矩,史书中就出现这么一次,年龄不知,但估计不大,是一个很没有主见的人。嗯……好了,说直白点吧,这是一个废物。
带兵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长途跋涉不说,关键是担风险,于是,为了顺利完成这次任务,废物李存矩便找了一个帮手,这个帮手叫卢文进。
卢文进,字大用,范阳人氏,以前是刘守光的骑将,自从刘守光去了晋阳没回来后,他就成了晋军的将领。官职虽然并不大,只是个禆将。但细算起来,他却是李存矩的岳父,因为在晋军接管幽州后,李存矩还进一步收编了他的女儿。
当然,除了翁婿关系这个因素之外,李存矩选择让卢文进帮助自己完成这次任务,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卢文进是幽州人,让幽州人去领导幽州人,风险会大大的减小。从这方面来看,李存矩倒不像一个废物。
此时下定论还为时尚早,部队接着前进,一种悲观的情绪便开始不可遏止的在队伍中传开。
“此去,离家千里,就算不死在沙场上,也会死在路上。”
李存矩并没有注意到队伍的情绪变动,当然也没有进行细致的思想工作,更没有拿出点福利来鼓舞一下士气。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长途奔波的人群是最不稳定的组织,于是,在某一天的早上,李存矩还没有起床,在梦中,他就被大兵给斩死了。
乱兵们一击成功后,他们马上就找到了卢文进。因为论感情,卢文进是幽州本土人,信得过;而论资历,卢文进以前就是幽州的将领。
“卢将军,我们杀回新州,关起城门,量他们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望着身上还沾着鲜血的大兵,卢文进马上做出了一个并不艰难的决定:上贼船,好吧,我们现在就回新州。
这对卢文进也许并不是一个坏的结局,甚至在内心深处,他可能还有些痛快,毕竟这位死鬼李存矩强要了他的女儿。而且,这件事虽然与自己无关,但就目前的形式来看,自己已经是百口莫辩,毕竟被杀的是李家的少爷。要是追究起责任来,自己也难逃其咎。
卢文进决定反了,只是,但凡这种级别的犯罪活动,一般都要经过精心策划,谁动手,谁策应,缺一不可,而且,最重要的是成功之后,下一步怎么走。
但显然,这伙乱兵并没有经过充分的谋划,这种临时性犯罪顶多只能走两步,先干掉李存矩,再逼卢文进就范。至于第三步,当他们来到新州城下后,守城的已经听说了他们的光辉事迹,连忙关上城门,盛情款待以箭雨。
而且,情况还在进一步的恶化,幽州的最高行政长官周德威在听说老板的亲弟弟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杀了,气的是暴跳如雷,这要是不抓住杀人凶手怎么向老板交待?
“一定要把卢文进给我抓回来!”
周老将军亲自出马,并调动幽州地界各方势力,配合行动,到处逮捕卢文进。
该怎么办?幽州已经待不下去了,河朔诸镇又是李家的地盘,现在,留给卢文进的路或许只有一条了。
投梁?
不!出塞。
领着这帮乱兵,卢文进越过燕山,逃进了草原。在那里,是刚成立不久的契丹国,而契丹国主耶律阿保机现在也很需要这种有着中原背景的军将。
在翻越燕山的那一刻,卢文进回头望去,春天,燕山的脚下,百姓们正在耕种,那里是他的故乡,但是,从今天开始,他已经是一个亡命天涯的人,卢文进又多看了两眼,因为燕山的那一边,是茫茫的草原,这样的场景或许就再也看不到了。
不,卢文进摇了摇头,这里是我的家乡,不是你李家的天下,终有一天,我还会踏足这里。你们夺我骨肉在先,引发兵祸在后,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而凭借着对幽州每一个山头,每一道关卡,每一个属镇的熟悉,日后他也将成为幽州的恶梦。因为在投奔阿保机后,他提的最多的合理化建议就是:幽州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幽州了,此去必能拿下。
幽州一直以来都是中原王朝抗拒北方少数民族的第一线,当年,玄宗朝时,安禄山同志坐镇这里,就经常抓两个契丹人去请功领赏。而就算到了唐朝灭亡,刘家父子也能凭借着燕山和长城让契丹人望幽兴叹。
从幽州出发往北七百里,有一个地方叫渝关,那里,地理位置极为险要,幽州军区在这里设有八支防御军,并招聘当地的乡兵把守。这些兵平时种地,而一到了秋天,他们就开始整修防备,要恭候契丹人的大驾了。
抱着大发横财的伟大目标,契丹人踌躇满志的南下了,可每次在渝关这里,他们都会碰壁。契丹的作战方式一直都是打到那,抢到那,凭借着这个特点,他们取得了最大的机动性。在与中原庞大却迟缓的部队做战时也屡占上风。但是,这一招到了渝关就完全不管用了。
渝关以南,水草丰盛,有屋又有田,有吃又有喝,生活乐逍遥。可渝关之北,连草都不愿意多长两寸,满地尽是石头。碰到这种情况,大批马队来到这里,只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凭借着渝关这道天然的屏障,幽州虽然地处边疆,但关内的百姓基本上没受到什么契丹人的罪。这样的对峙一直延续了很多年,而在渝关的大兵们也很乐意保持着这种状态。
因为积极参与国家边防建设,附近的田地收下来的租子全部归渝关八军支配,实质上就是返还给他们。而且,到了冬天,幽州还会专门送来布帛和绵絮,给他们做过冬衣服。
但是,这样的好日子最近好像出了点状况,因为最近这三年的冬天,他们始终没有等到幽州总部送来的布料。
而到了第四年,上头甚至连派来修城防工匠也没有,又经过打听,他们才知道,这种从祖上就传下来的半兵半农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大家还是刀枪入库,拿起锄头回去接着种田吧。渝关八营已经消失了。
这四年,正是周德威在幽州主持军务的四年。
周德威一直以来都是晋阳的头号招牌,整个晋军阵营,也就只有他敢直接呛李存勖。于是,幽州一战结束之后,李存勖对他的丰功伟绩给出了高度评价,然后论功行封就将他安排在幽州当了平卢节度使。
李存勖的心思恐怕大家都明白,因为守卫边境这么重的任务一定能拖住他,让他少对梁晋之战指手画脚。
李存勖自以为将周德威放在幽州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可实际上却并不是这么回事,周德威勇敢、忠诚、智慧,但他并不是完人,这位黑脸大汉有两个缺点。
第一、爱嫉妒,到幽州上任后,老周借机干掉了不少有功的边防将领。看来,不但文人相轻,武人也有同样的毛病。
第二、是不会处理政务。临阵决断、冲锋陷阵是他的特长,但要统筹管理一个边防重镇,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
在周德威看来,梁晋争霸才是他最应该付出心血的地方,因为就在前年,他还曾率领过一千骑兵救援过晋阳,那次,与刘鄩的对话中,他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这让他更加坚信了自己应该到黄河战线上去。至于塞北的契丹人,实不足畏,犯不着七百里外就开始防守。于是,渝州要塞也不修了,福利也不按时发放了。
听天由命吧。
当然,很多事情都在悄悄的改变,卢文进正带领着契丹军扫荡着幽州外围,很多小边镇都被其攻取,这里面就包括平州。
平州,那是抗辽名城,是前任幽帅,大燕皇帝刘守光下放以及战斗过的地方,在那里,刘守光还曾擒拿过阿保机的大舅哥萧敌鲁。
而现在,阿保机舍了大舅哥都没拿下来的平州被卢文进轻易攻取,这座边防小城,在渝关跟幽州之间,这也意味着曾经让契丹人痛苦纠结的渝关八营已经沦陷。
当然,这些并不足以引起平卢节度使周德威的警觉。直接放他们进来好了,我将在幽州城下与这些人一决高下。
对周德威的崇高理想和大无畏精神,阿保机很乐意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