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章大战金波亭,贺德伦计献魏州城』
初春的阳光格外的明媚,照耀在这斑驳的古道上,在澶州到魏州的路上,我们见到王彦章,这一年,他四十多岁,正当壮年,上有老,下有少,刚从家出门时,家人出门相送。儿子递上铁枪,妻子整一整铠甲。
多保重,早点回来。
像这样的话,王彦章已经记不清听过多少回了,家人们每次都要重复这样的嘱咐,虽然知道这都是些废话,但总忍不住要说。
要是哪次不说,就好像会再也见不到征人回家。
王彦章持铁枪出门,没有回头,他给妻儿们留下了他最后的背影。
数天后,他到达魏州城外,在他身后的是五百龙骧军。
王彦章并没有进城,他只是进驻到了一个叫金波亭的驿站,因为他知道,自己虽然是中央直属单位,但现在手上拿着兵器,也不好直接冲到城里,要是惊扰了魏兵就不好收拾了。
实际上,魏兵已经被惊扰了。就在王彦章与家人挥手告别之时,魏州城内也在上演着一出出离别戏。
在朱友贞的分化魏博方案里,地皮的切割只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分解魏博的兵马。地确实好分,反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么分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在地图一划:魏博军区辖下六州,贝州、博州、魏州仍为天雄军。相州、澶州、卫州组建昭德军。
昭不昭德不知道,反正下面的事就有点缺德了。
在某日的早上,魏州城内,某个军人家庭正围在一起吃早点,就在这时,突然跑来了一个官衙里的人说:魏营要一分为二。
等这个人把分配方案说完,这家人就再也没心情吃早点了,恐怕甚至连午餐都省了。因为根据安排,这家当兵的老父亲要归天雄军,而同在部队里当差的儿子则要归昭德军,即日起,就要到相州报道。
而很快,许多家庭也都接到了类似的通知,魏州的部队里有很多父子兵,兄弟兵,加之裙带关系,认干爹,插香拜把子的比比皆是,军营关系十分复杂。要是某人在军营里碰到一个跟本不认识的人,在一起聊聊天,喝两杯酒,拉拉家常,说不定就会发现对方其实是自己的远房二大爷。
要把这支关系紧密的军队一分而二,谈何容易啊。
果然,此后的魏州军营里便出现了奇怪且又让人心酸的一幕,这边军官们正在催促士兵们上路,那边刚接到调令的士兵们却垂头丧气,个别多情的还忍不住大哭,然而只是哭倒也就罢了,他们甚至还哭出了组织,哭出了新花样:连营聚哭。
因为亲朋好友实在是太多,所以这些士兵哭别了东营,还要去西营哭,哭别了西营,又得去银枪都营哭。不到一天的功夫,数营哭声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新上任的魏州节度使又死了呢。
当然,哭也是没有用的,该走的还是要走。不服从组织安排的后果,就是组织来安排你。
这不,王彦章都来了,领着五百精兵就驻扎在城外的不远处。还听说刘鄩要领数万兵马从魏州过境攻打镇、定。
关于这一套,魏州人太熟悉了,因为以前朱温就玩过。当年,朱温打着为女儿办追悼会的幌子给魏州的衙兵们办过一场数千人的集体丧事。
上一次当叫单纯,上二次当那就叫愚蠢了,魏州的衙兵们显然是不想上第二次当。
所以他们已经不再哭泣,他们擦干了眼泪,开始秘密召集亲朋好友私下密谈。
而很快他们也制定了一个自救计划,这个计划的
领头人叫张彦,是银枪郊节都里的军官,他告诉魏州衙兵们。
谁让我们骨肉分离,我们就让他身首异处。
三月二十九日,春天的夜晚,弥漫着花的清香。魏州的城门打开了,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月光之下,一片夺目的银光急奔出城。
这些人正是魏州府的银枪效节都,他们的目标是金波亭。
金波亭是一片美丽的水域,如果现在是艳阳明媚,江水在阳光的照耀下将泛起金色的微波,因此而得名。
但只可惜现在是夜晚,而这一夜,也将只有冲天的火光与要人命的银枪。
论人数,领头的张彦已经做过预算,他可以保证一个龙骧兵将会有数把银枪对付;论地利,这里是魏州的地盘,他们比龙骧兵更熟悉;而论天时,火已经放了起来,银枪也已经将整个驿站围了起来,敌人现在恐怕正在睡觉呢吧。
务必要全歼这伙管闲事的龙骧兵,让他们知道魏府衙兵可不是好惹的。
但就在此时,烈焰里,一把铁枪如箭一般刺了出来,这把铁枪通体漆黑,虽没有银枪那么华丽,但绝对让人胆寒。
紧接着,银枪兵们就看到一个身影从火海中跃出。
没错,这正是王彦章杀出来了,那五百龙骧军也紧随其后踏出了金波亭。
自从柏乡之战后,龙骧军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阔气了,但正因如此,他们也放下奢华,重拾做为一名士兵的本能,不想死,就得杀。
更何况,站在他们身前的还有王彦章。
银枪兵们所使用的银枪一般在二十五斤左右,而王彦章的铁枪史籍记载则有一百来斤,虽然可能有些夸张,但明显跟那些银枪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那一刻,银枪兵们差点以为自己手上的是烧火棍。
等王彦章铁枪扫过,非死即伤,很轻松便杀开了一条血路,引着部下突围而出。
张彦没有鼓起追赶的心,但好在抓住王彦章不是最重要的,现在是时候回去准备下一步。
王彦章勇猛异常,破围而走,可魏州城内的人就没有哪么勇猛和幸运了,倒霉蛋是新上任的魏博节度使贺德伦。
算起来,贺德伦也算是梁朝老将了,朱温还在当节度使那会,他就已经在梁朝的队伍当中了。从阅历上看,贺德伦并没有什么显眼的成绩,他能接替杨师厚的职位完全是朱友贞的刻意安排。
现在的魏博根本不需要一个威望高的猛将,只需要一个称职的拆分主任。但从目前来看,贺德伦连这个主任都没有当好。
除了一味的催促士兵们搬迁,贺德伦并没有认真调查研究,然后想出一套不伤筋动骨的搬迁方案,估计贺同志是拿出花名册,直接一划。这才闹出父子、兄弟相离,最后揭杆起义的悲剧,这也证明了,只要碰到野蛮且又简单的执行,就算是再英明的决策,那也都是空谈。
贺德伦就为他的粗暴与简单执法付出了代价,从金波亭回来的张彦率军猛攻牙城,等天将亮的时候,牙城被攻破,贺德伦的亲兵全被斩杀,他本人也被张彦请到了城楼之上。
从城楼上看去,城内一片火海,昨天还哭哭啼啼的魏州大兵们转眼间就变成了绿林强盗,开始在大街小巷搞起了武装致富。
当然,这也是张彦所不愿意看到的,毕竟这个魏州城以后或许就是他的地盘。
“再抢掠者,立斩!”
张彦拔刀出鞘,在上面大吼道。
城下的大兵顿时消停了下来,他们虽然胆大,但更怕上面这位不要命的。再者说,大家都已经收获颇丰,足以补偿这些天的泪水。
震住魏州兴奋的大兵们,张彦将贺德伦请进了特别招待室,现在他已经控制住了魏州,可以开始跟朱友贞谈谈接下来的事情了。
朱友贞也想谈,事情搞到这个地步,他也不想,只能怪贺德伦太不会办事。但好在对方还愿意谈,只要肯回到谈判桌上,一切都好商量,朱友贞虽然当皇帝还没两年,但对处理这种事情却并不陌生,因为他知道带头闹事的无非是为了升官发财。
所以在接到魏州兵乱的消息后,朱友贞马上派去了使者,为了提供谈判的成功率,他还给张彦许了一个刺史的差事。
刺史虽然比不上节度使,但总算有块地皮,以后只要好好干,下半辈子是不用愁了,但他显然是低估了张彦的企图。
使者很快回报,张彦提了数点要求。
第一、要立刻停止拆分魏博事宜,这是最基本的要求,毕竟是打着这个旗号起事的,要是忘了替他们诉求那可就麻烦了。
第二、就是让刘鄩退兵,张彦是做过功课的,也了解这位刘鄩将军过去的辉煌事迹,谁能保证他不会又从下水道里钻进来玩夺城奇兵?
第三、张彦是想要魏博节度使兼领招讨使,张彦没说要自己干,但鉴于魏博节度使贺德伦现在一日三餐能不能安时得到供应,要看张彦的心情,所以招讨使到底是做就不用明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