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厚并不是那个真正威胁他的人,老杨同志虽然依仗实力雄厚飞扬跋扈,但就目前来看,他还没有当皇帝这么大的野心,也无心过问老首长的家事。
真正的威胁来自另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弟弟均王朱友贞。
在杨师厚的眼里,朱友珪骨子里就是一个软弱的人,所以他才敢率众入京;而在朱友珪的眼里,朱友贞也是一个软弱无能的人,所以根本不需要防备他。
那么,朱友贞真的是一个软弱无能的人吗?
看上去的确是。
朱友贞是属于那种八杆子都打不出一句话来的人,别人永远也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据说,他虽然手握东都兵权,但平时并不喜欢舞枪弄棒,反而喜欢舞文弄墨,结交的也尽是儒生。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作为?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朱友珪如此给朱友贞下了判断,所以在干掉老爹之后,他便用老爹的名义给朱友贞下了密令:诛杀朱友文。以他的猜测,朱友贞绝不敢质疑,只有乖乖执行的份。
朱友珪猜对了,朱友贞果然干掉了朱友文,为他登基扫除了最大的障碍。
兄弟果然还是亲的好啊,这两位同父异母的兄弟似乎达成了默契。朱友贞没有对父亲的去世表示疑问,也没有对朱友珪的继承合法性提出质疑,而朱友珪也将东京留守的差事给了朱友贞。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和谐的方向发展,沉默的永远沉默,软弱的永远软弱,朱友珪很满意。
只是,朱友珪请不要忘了,沉默并不代表没有观点,软弱也并不代表无能。要知道正因为沉默,才有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故事。
故事还要从朱友珪称帝五个月后的南郊祭天开始说起,在祭天后没多久,有一个人从洛阳出发,到梁朝的发源地汴州去了。估计他是去通报祭天盛况,传达中央精神的。
这个人的名字叫赵岩,可能各位没有听说过,但要说起他的父亲,想必各位也不会陌生,他的父亲叫赵犨。当年那个死守陈州顽强阻击贼军,将黄巢彻底拖入死亡泥塘的赵犨。
陈汴友谊源远流长,裙带相结,朱温击败秦宗权称雄河南后,陈州便唯汴州马首是瞻,于是,朱温就把女儿嫁给了赵犨的儿子赵岩,所以这样算来,赵岩还是朱友贞的姐夫。
赵姐夫到东都来宣传中央精神,朱友贞不敢怠慢,专门在家设宴招待。可喝了一会儿之后,一向沉默的朱友贞却突然屏退了旁人。然后,果断的向姐夫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朱友硅弑父篡位,如何是好?
我欲报父仇,清理门户,请教我方法。”
说这句话时,朱友贞一脸淡然,只是眼里精光外射,直盯住赵岩。至于赵岩会不会站在自己这一方,又或是他会不会去向朱友珪举报自己的反动思想,他则显得十分自信。
史书中虽然没有记载朱友贞与赵姐夫在以前有过什么特殊的交情,但只要细细推敲也不难发现,朱友贞之所以如此自信,是因为他的人缘特别好。
当然,好人缘也不仅仅是朱友贞平时朴实且又稳重的积累,还应该感谢他的母亲张夫人。
在梁朝军将的眼里,尤其是在禁军体系中,张夫人的形象估计就与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差不多。禁军的中层干部里,有不少人都是托张夫人的福才活了下来。
张夫人没能成功活到梁朝成立,自然没法给朱友贞挣来太子宝座,甚至连一个强势的娘家后援团也没有留下。但她却用自己的的仁爱为儿子挣下了最好的遗产:人心。
人心在,何愁大事不成!
听完朱友贞的话,赵岩并没有感到一丝惊讶,他只是微微一笑道:“这件事易如反掌!
洛阳的禁军兄弟早就想这么干了!”
紧接着,赵岩又给朱友贞详细介绍了洛阳的情况。
洛阳的情况对朱友贞很有利,因为朱友珪完全继承了老爹好色的特点,天天在宫里胡搞乱搞,没有半点把大梁做大做强的想法与举动。虽然他给禁军发了不少钱,但想要以此来收买人心,明显是打错了主意。
最后,赵岩还告诉朱友贞,要想起义成功,还必须先取得一个人的支持。此事之成败,全在此人身上。得其一言,吾事必成。
这个人是招讨使中书令魏博节度使杨师厚。
果然,不久之后,朱友贞的心腹就来到了魏州,这位肩负重要使命的心腹叫马慎交,以前是刘仁恭的手下,在一次战斗中成了梁朝的俘虏,后来便投靠了朱友贞。这位马慎交很会说,换个说法,就是很会忽悠人。
但想要忽悠杨师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毕竟人家已经到洛阳报过道了,还承认了朱友珪政权的合法性。
好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可以讲价的。在见到杨师厚后,马慎交给他分析了天下大势。
“朱友珪篡位弑父,朱友贞人心所向,公若顺从天意人望,乃不世之功也。”
为了吸引杨师厚,马慎交甚至还给他开了一张巨额承兑汇票:功成之日犒军钱五十万缗。
但只可惜,不世之功是打动不了杨师厚的,五十万缗也根本收买不了他。只见他嘿嘿一笑,甩出了那句意料当中的拒绝:“我已经去过洛阳了,君臣名份已定,怎么好意思再乱来。”
来吧,马慎交同志,说点别的吧,不要千篇一率,不要平淡无奇,不要泛泛而谈。不要再说金钱、功劳了,这些,朱友珪已经抢在前面说过了,说点杨师厚害怕听到的,直击他心理最脆弱的一面吧。
马慎交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朱友珪弑父篡位,实乃贼也;而朱友贞举兵复仇,则为义也。奉义讨贼,天之所向,一旦朱友贞成功了,您又将怎么办?到时候是要与贼人谈君臣名份吗?”
听完此话,杨师厚惊出了一身冷汗,显然他不想某天早上一起来,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所以,他很快便做出了明智的选择,顺大流,从人愿,帮助朱友贞诛杀朱友珪。
选择既定,杨师厚便将魏州的兵马调驻到了黄河边上,以为策应。然后,他又派人到洛阳找了一个叫袁象先的人。
袁象先,是朱家的内部人员,他是朱温的外孙。
这是一员福将,据说他年轻的时曾与朋友一起出去玩射箭,结果箭射出去之后,连鸟毛都没碰着,反而是直坠而下落入水中,射中了两条鱼。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事情,最奇怪的是有一次他奉命防守城池,眼见对方攻势如潮,城池朝不保夕,可突然之间,风雨大作,对方攻城的士兵纷纷莫名其妙的落下城头。
当然,杨师厚之所以会找上袁象先,肯定不只是因为袁象先的运气好。杨师厚与袁象先的关系是很不一般的,攻枣强那会,袁象先就曾在他手下干过。更重要的是,身在洛阳的袁象先手中还有兵权。
袁象先的职位是左龙虎统军,这个职位以前是韩勍的。当日,韩勍友情赞助朱友珪五百大兵完成杀爹壮举,现在已经升官发财,于是,左龙虎统军的位置便传给了袁象先。
有了袁象先这个内部人员做先锋,再加上军师赵岩,主将杨师厚,如此一来,所以的人员都已经安排到位,只等朱友贞在东都打响第一枪了。
朱友贞还在等待,发兵洛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利润虽高,但风险也大,一旦失败,后果将不堪设想。
为了增加成功的机率,他还需要一队忠诚,勇敢,无畏,热血的敢死之士。他不是天才演说家,所以没办法给人家洗脑,再说大兵们也不笨,大家都知道政变这种事,成功了叫起义,失败了则叫叛乱。
既然自己动员不了,那只有等待,朱友贞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得到反攻洛阳的死忠之士,因为他知道最好的动员者其实是自己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