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天之前,柏乡的梁军大营前,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啸声,一阵乱尘突然扬起,不过一会儿,这阵乱尘就卷到了梁营门口。乱尘之中,是周德威手下的骑兵。
可奇怪的是这伙骑兵到达营门后,一不放箭,二不放火,三不踏营,只是以营门为中心点开始做折返跑,当然,一边跑一边还伴随着乱哄哄的叫喊声和谩骂声。
说起来这也算是周德威的老招数了,要引敌军出战,就得这么办。可这支骑兵来回跑了十来圈,从祖宗八代到身体缺陷再到个人道德,该骂的都骂遍了,但对方的营门却依旧是紧闭着的。
王景仁以前是淮南的,虽然淮南跟晋阳也曾有过多次军事交流,但主要都是单方面的,多是晋阳的军将到淮南去进行工作指导,而淮南的人则极少到晋阳去。于是,这位王景仁在晋阳的档案库里没有备案也是完全正常的。
周德威完全不了解王景仁的习性以及性格特点,要是了解,他多半也会省省口水。因为当年在青州城外,朱友宁攻王景仁的友军那可是攻了整整一夜,这样王景仁都能装瞎子,更别说现在了。
能装瞎子,自然也能装聋子。
“骂吧,等你们骂累了,我再跟你们算帐。”
一直骂到日落,久骂无果的周德威这才下令撤军。回营之后,周德威又吩咐下去:“大家多喝点水,明天继续。”
第二天,周德威果然又来了,而这一次,倒是没有让他失望,手下这帮人刚热了热身,嗓子还没完全开,对方的营门就开了,从里面杀出了大队兵马来,据说正好三万。
这队兵马出营后,迅速便分成了三个方阵,从东、西、南三个不同方向向晋军杀去。晋军的背后就是野河,野河之北虽然就是晋军的大营,但中间毕竟隔着一条河,即便水不深,但多少也帮梁兵实现了合围的效果。
梁兵的猛然杀出,果然起了奇效,晋阳兵有些怕了,并开始向后撤。撤时,全没有刚才的得意气势,反而是低着头,全无精神。原因倒不是兵力悬殊,而是望着那些梁兵,晋阳兵自卑了。
出营追击的梁军是朱温的禁军,是中央嫡系,素质优,待遇高,福利好,装备精。光是身上穿的就将晋阳兵震憾住了,个个银甲铁盔,银甲上还雕刻着金银花纹,在冬日的照耀下,反射出炫烂的光芒。
而相比之下,晋阳军的行头就差点了。
因为自从李存勖上台以来,他整顿军纪,严禁违法犯罪活动,所以晋阳兵的收入是大不如前。据说就连横冲大将李嗣源他们家的干儿子李从珂为了补帖家用,平时还要去捡马粪,挑石灰。
周德威发现了士气低落,但他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以为他们是害怕寡不敌众。可撤着撤着,周德威就发现不对劲了,为什么对方并没有穷追猛打,反而是大声呼叫,来回奔驰呢?
周德威这才明白过来,他转身对身边的李存璋说道:“他们出来好像不是跟我们拼斗的,反而像是来显摆装备的。”
事实确是如此,王景仁正是要用这一招搞和平演变,以此击垮敌人的信心。
在阔佬军团的对照下,晋阳军确实是显得太寒酸了。都是当兵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情况很不妙,再这样下去,心理失去平衡的晋阳兵虽然不至于直接罢工不干,但肯定会滋生消极怠工情绪。周德威立马打马上前,聚集骑兵,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慌,对面的梁军我都认识,他们是汴州天武军,以前都是在汴州摆地摊做小买卖的,怕他们干什么。别看他们衣着光鲜,但打起来架来,十个也干不过你们一个。”
只是,这样的话根本忽悠不了这些大兵们。别扯那些没用,看看我们穿的,跟原始人似的,提高待遇才是硬道理,得来点真实惠,周德威给他们指出了实惠。
只见周德威又喊道:“你们看,只要你们抓住对方一个,那可就发达了,以后娶老婆,生孩子,买房子还用愁?大家快点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说到这里,刚才还哭丧着脸的晋阳大兵突然眼睛发亮,精神也为之一振。在战场上捞外块,确是一个发家致富的好门路。如此说来,这三万梁兵根本就不是凶恶之敌啊,而成了上天派来的善财童子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在杀敌能致富的思想指导下,这二千不识数的骑兵,跟着周德威就冲向了三万梁兵的侧翼。
二千多人竟然敢向三万人发起冲刺,一时之间,梁军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周德威往来杀了数个来回,成功抓获了一百多人,致富率百分之五。虽然不算高,但总算是摸清了对方的虚实。
“撤!”周德威一挥手,见好就收,且战且却,成功的渡过了野河,脱离战场。
只是,这士气虽然恢复了,但大部分人并没有抓住这次发横财的机会,对此,周德威表示不要着急,只有你胆子大,肯卖力,机会总会有的。但不在今天,也不在明天,要发财,除了勇气还得要有智慧和耐心。
可李存勖就显得很没耐心,因为在他看来,周德威这就是在消极怠工。毕竟你先出晋阳十多天,竟然毫无作为,一直等到自己到达前线,亲自监督,才出去骚扰了两下,而成果就是抓回了一百多俘虏。对方有三万多人呢,两天只抓了一百多,还不如我一天抓二百打草兵呢。
于是,李存勖很是不爽。我们三家联兵应该速战速决,迟恐生变,你一直按兵不动是什么意思?
得到的回答让李存勖更不爽,因为周德威竟然要教他怎么打仗。这一通说,大概意思就是我先前已经踩好点了,人家现在坚守不出,如果我们跑到人家的营门前堵着人家打,人家万一突然杀出来,我们的背后就是野河,马根本跑不开,到时候怎么办?
在听完周德威的话后,李存勖那青涩的脸胀的通红,半响也没说出一句话来,过了良久,他才转身离去,甚至连招呼都没跟周德威打一声,直接是回了自己的营帐。
“不管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李存勖斗气罢工了,这可比大兵们怠工要严重的多,更何况,就周德威那点口才也就忽悠一下文化水平较低的大兵们,要哄李存勖,实在是不行。但好在,他能找到一个可以说服李存勖的人,这个人乃是晋阳监军张承业。
周德威找到了张承业,并跟他说了很多话。大致意思是,双方大营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只有五里地而已,个别视力好的,甚至都能看到对方的炊烟,要是骑上马,一个冲锋就到,这样的距离实在不适合骑兵作战,因为马根本跑不开。
而且,更致命的是,经过两天的试探,我已经发现对面的这伙对手恐怕是梁朝的精兵,并且在数量上要远远超过我们。
在听完周德威的战场分析后,张承业明白了,看来现在的处境不要说马上发起进攻了,能保住性命就算不错了。
于是,在这一天晚些时候,张公公挑开了李存勖的营帐,轻轻的走到了床前。那时李存勖正面朝里背朝外,生闷气呢。
“大王,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呢,周德威是沙场老将了,经验很丰富,他的话我们可不能不听啊。”
话音刚落,只见李存勖翻身而起,从床上跳将起来,抬头挺胸的说道:“我也正在想周将军的话呢!”
李存勖自然明白周德威的话是对的,但是周德威说的话也实在是太直了,弄得自己是面子全无。可这次有了张承业这位两朝元老做调解人,李存勖觉得面子又回来了。
跳过隔阂,李存勖、张承业与周德威三个人又坐在了一起商量对策,周德威说道:“在我们两军中间,只有一条河,如果对方造桥突然发起总攻,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一个相当精准的判断,因为就在他们说的同时,王景仁已经在野河之上造起了浮桥。
周德威利用骚扰战术探明了梁兵的虚实,但与此同时他也让王景仁看清楚了自己的实力。在得知周德威的营门距离自己只有区区五里时,王景仁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经过一阵突击施工,浮桥终于完成了,可等王景仁领着大军渡过野河,冲到晋军的营地时,他看见的却是一片残木断布。
来迟了一步,仅仅是一步。因为就在张承业亲自出马当调解员的当天,晋军已经起营撤退了。当然,也正是因为那一天的主动撤退,这才避免了被王景仁突袭的危险,也为最终的胜利创造了时间,腾开了空间。
撤退之后,周德威又玩起了老招数,天天派说唱团去问候梁兵的诸位亲戚,派小分队骚扰对方的补给线,而梁营的打草工也因此成了被重点打击的对象。
至于王景仁,则是紧闭营门,坚守不出,他也有老招数,养精蓄锐,等待时机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五天以后,后梁开平五年(公元911年)的正月初二,清晨的大雾还没有散去,梁营又迎来了他们的好朋友,总共有三百多人,他们是来骂战的。据说这些天梁兵们已经习惯了,要是哪天没有人来骂,他们都会觉得闷的吃不安睡不香。
只是,今天的气氛似乎有些怪,因为平常这些人多是边骂边跑,可今天,这三百多人竟然直接冲到了营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