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兵之前,望着父亲留下的众将们,李存勖大声地说道:“上党,乃河东之屏障,无上党,便无河东。况且,朱温一生所忌惮的人唯独先王,现在又听说我新立,必有骄怠之心。如果我们现在出其不意,必能取胜!”
而从这一番话起,李鸦儿之名已经不在,李亚子之名将起,晋阳称霸天下的序曲奏响了。
七天以后,李存勖的大军来到了离潞州不远处的三垂冈。那是后梁开平二年五月初一的清晨,可潞州境内竟然弥漫起了大雾,能见度很低。在浓雾当中,李存勖来到了一处庙前,他停下脚步,问左右道:“这是谁的庙?”
左右答道:“是玄宗皇帝的庙堂。”
李存勖突然想起,十四年前,自己在跟随父亲摆平青山口的邢州之后,班师途中正经过此地。而且就是在三垂冈之上,玄宗庙前吃的晚饭。想到这里,他长出了一口气,叹道:“此先王置酒处也。”
那时,李克用人生得意,得胜归来,在三垂冈上摆酒庆功。喝到兴头,李克用叫伶人唱起了《百年歌》,唱到人之将老,他指着五岁的李存勖笑着说道:“我老了,但二十年后此奇儿必能代我战于此处!”
而十四年后的今天,李存勖真的来到了这里,前面也正是敌人花尽心思,固若金汤的夹寨。
形势对李存勖还是十分有利的,因为这样的大雾天气,对于准备搞偷袭的人来说,当然是天助我也,可对朱温来说却注定是悲剧了,因为潞州之战,他实在是犯了太多的错误。
在潞州久攻不下之时,他犹豫不决,没有及时撤走潞州城下的部队。而且,临阵换将亦是兵家大忌,可他却一连换了三次。因为就在不久之前新的攻潞总司令绰号“刘开道”的刘知俊顶替康怀贞上任了。
刘知俊本是徐州节度使时溥的部下,后来投奔朱温,因为勇猛异常屡立战功逐渐朱温赏识。本来,以他的实力足可以胜任统帅的职位,可问题是,这位新任的攻潞总司令现在却并不在潞州的夹寨大营中,他正带着部队在晋州体整。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朱温刚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一向萎靡不振的李茂贞似乎又恢复了雄心,将要大举进攻同、华。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他便将刘知俊调到了晋州。
于是,潞州夹寨内的汴兵便成了无组织、无纪律的部队。故而,准备搞偷袭的晋军一路上连一个放哨的都没有遇到,他们径直冲到了夹寨之前。
在这一刻李存勖勒马中军,他下达了最终命令:李嗣源率我帐下亲军,进攻敌营东寨;周德威率藩汉军,进攻敌营西寨;李存审率军中其余等人,居中放火,断其蛇腰。三路大军得令将出,李存勖突然叫住了周德威。
“周老将军,先王临终之前,曾经有话要我转达给你。先王说,嗣昭是个忠勇孝敬之人,现在他被围在潞州已有一年之久了,是不是老将军您不忘旧怨啊!先王让我告诉您,如果潞州之围不解,他死不瞑目。”
周德威没有说话,只有眼泪夺眶而出,他打马而去,率领三军齐发,横冲勇猛的李嗣源冲锋陷阵,经验丰富的李存璋放火搞破坏。而周德威则因为临阵被叫去开导了一下思想,急于表现自己,杀的也十分勇猛。
夹寨里还在梦乡的汴兵们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了,他们转身便跑,而更多的人甚至连跑的机会都没有,死伤不计其数。攻潞副总司令康怀贞见机不妙,领着一百多骑兵一番苦战终于冲出了包围圈,直奔汴州向朱温报信去了。
李存勖终于取得了人生中的第一场胜利,当踏过已被拆除的夹寨时,他振臂高呼:“向潞州城进发。”
可当周德威拍马赶到潞州城下时,城门却并没有打开,城楼之上李嗣昭冷冷笑道:“这黑厮肯定是降了朱贼,现在来赚我的城门。吩咐下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开城门,给我射他。”
这时,有人小声劝道:“将军,还是问清楚一点的好。”
李嗣昭点了点头,这才对城下喊道:“有请晋王,不见晋王,此门誓死不开。”
在听完李嗣昭的话后,晋阳的军将们向两边散开,在中间让出了一条道来,那一刻,太阳刚刚升起,万线的阳光慢慢地驱散着潞州城外的大雾,有一个人一身白色麻衣,从阳光与薄雾的混合里漫步出来。
城楼上的李嗣昭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那时,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看到自己的义父李克用。可揉了揉眼睛,李嗣昭却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仿若还是昨日,李克用抱着一个刚用几袋米换来的婴儿在马上驰骋;仿若还是昨日,李克用轻声对他说,嗣昭,醉酒误事;仿若还是昨日,李克用立在晋阳城头,目送他奔赴潞州。
一时之间,潞州的哭声震天动地,曾经的他们被围的飞鸟不入,曾经的他们饥寒交迫,可他们何曾哭过?但现在关了一年多的潞州城门,终于打开了,可他们却哭了。
李嗣昭步履蹒跚的走出了城,俯身向李存勖弯下了腰,一如当日他向李克用低下头。然后,又对着周德威嘿嘿一笑。
时间来到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那一年中原霸主曹孟德斗志昂扬,义气风发,起四十万大军挟风南下,在濡须口(今安徽省无为县北)与东吴相持日久,屡战而不能下。
有一天,曹操亲临阵地,只见东吴阵容严整,对方主公孙权亦在阵中,那一年的孙权只有三十岁,英雄气概,风流倜傥,比起五短身材的曹操当然胜出不少,所以连曹操都不禁脱口感叹:“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之子若豚犬耳!”
而这句有感而发之话亦成了后人的关键词,苏东坡苏大文豪就曾写道: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说起来,这句话,朱温也曾过。只是,曹操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由衷的赞叹,苏东坡在写的时候,亦是满怀崇拜之情,而朱温在转发时,更多的则是悲伤和感叹。
那一天,康永贞领着一百多人从潞州的夹寨溃逃而出,狼狈的逃回汴州,并将李存勖袭营的消息传递给了朱温,朱温摆了摆手,他让康永贞退下后,转身走回了皇宫,他的背影是那么寂寞,那么沧凉。
这一天夜里,朱温出乎意料的没有叫人陪他睡觉,他一个人孤独的坐在皇宫的一角,他目光迷离,神情沮丧,口里更是喃喃自语:“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
那夜,朱温失眠了。如果吾儿友裕尚在,如果吾家千里驹友伦尚在,是否能与李亚子一敌?
第二天天亮时,朱温红着双眼,虽然疲惫,虽然无力,但他已经振作精神,失败已经过去,从今天开始,他将面对一个全新的对手,一个年轻、智慧,比当日在上源驿喝酒狂言的李克用多了冷静的对手。
如果生子不如李亚子,那老夫只好亲力亲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