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巨变』
天上的云,黑黑的,一片接一片的飘过,偶尔露出惨白的间隙,一如长安人的心情。他们敏锐的触觉,丰富的逃难经验正提醒着他们现在的长安城似乎有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登楼》唐·杜甫
夜已经很深了,但长安城太极宫两仪殿内还在亮着灯,这是因为李晔正在和崔胤商议国事。而这两位凑到一起,所要商讨的内容,也基本上只有一个主题:杀宦官。
现在,他们比以往常任何时候都能畅所欲言,因为在今年初诛杀刘季述时,李晔趁势颁发了一个新命令:从今天往后,宰相议事,枢密使不得旁听。
在臭名昭著的“内四贵”中,左、右神策军中尉主要是负责掌握禁军的兵权,而左、右枢密使一般则是扮演着大唐董事局成员这个角色,在做重大决策时,他们一般都要列席参加,参与讨论,记录决定,传达精神。
这还不算,如果遇上一个不爱上朝的皇帝,那就更麻烦了,大臣们的表奏几乎都是通过他们的嘴入皇帝的耳;而皇帝的决定也都是由他们来宣布,权力之大,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正所谓:绝对的权力,必然会产生绝对腐败,一条龙的全程参与也势必会造成权力的失控。所以宰相们经常会发现,他们精心讨论的结果跟最终发布出来的有时会完全不同。
刚从少阳院出来那会儿李晔是火气冲天,他不仅杀了左、右神策军中尉刘季述和王仲先,还一口气干掉了王彦范、薛齐这两位枢密使,并规定自此以后,枢密使不再作为董事会成员,议事之时,枢密使也不得旁听。
这可乐坏了文官们,特别是文官集团的首领宰相崔胤。没有宦官在旁旁听,崔胤在大殿上议事时那是神采飞扬,至于困扰了大唐王朝一百多年的阉祸,他更是提出了一揽子计划。
当然,总结起来也就只有十个字:干脆将这些人全部干掉。
因为,正如大文豪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诗中所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今,三大家族虽然全完了,但保不齐以后不会再出现四大家族,乃至五大家族,所以这一次,崔胤便想趁热打铁,将宦官一窝端了。
听到崔胤的这个提议后,李晔陷入了沉思。宦官们当然也是胆颤心惊,他们虽然被赶出了董事会,但他们在宫里人数之众,耳目之广也是想当了得。
什么?崔胤居然要赶尽杀绝?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
新任的左神策军中尉韩全诲其实并不算一个十足的恶人,这此日子以来,韩全诲虽然有禁军在手,可他对崔胤还是很客气的。因为他知道这个表面上总是之乎者也,甚至还有些迂腐的人,实际上内心是非常可怕的,所以有什么事他都去请示一下崔胤。
总的来说,宦官们也不想再斗了,这个世界早已成为了藩镇们的天下,宦官和文官都只是配角,既然是配角,第一配角跟第二配角实在不值得拿生命去拼。
可韩全诲实在没有想到崔胤居然还不想罢手,这位文质彬彬的宰相,这位平时笑脸温和的文人竟然如此的心狠手辣。所以在听说了崔胤的提议后,韩全诲第二天就去见了李晔,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其声之悲哀,不免让人为之动容。
可关键是他这么一求,就等于是不打自招,他们偷听了皇上与宰相的对话。所以等韩全诲求完告退后,李晔给崔胤送去了密信,指示:以后有事不要再来宫中商谈了,上折子就成了。
事成于密而败于泄,所以自此以后,崔胤便不再进宫了,而是经常给李晔写除阉策划书。这一下,这帮宦官们没辙了吧?
他们太小瞧宦官了。
因为在不久前,宫里面进来了一批新人,这些人不是太监,是美人,准确的来说是非常漂亮的美人。是男人就无法拒绝美人,李晔是男人,所以他也没办法拒绝。
这些美人经常陪伴在李晔的身边,有待寝的,也有在书房红袖添香的。当然,她们更愿意待在书房,因为她们全都是韩全诲的密探。所以在某个时刻,某位美人就翻开了崔胤的某个密折,把内容看了去,并报告给了韩全诲。
面对死亡,谁也不会引颈就戮。现在,韩全诲总算是明白了,看了是白哭了一场,李晔和崔胤这是铁了心要下手。既然你们不肯放过我们,那就让我们再来一场生死相搏,看看这一次到底鹿死谁手!
其实,关于唐末的宦官们,之前或多或少都有过一些介绍,这些个阉竖可以说个个都能称得上是无根却有种。
田令孜眼光独到,人弃我取,深挖题材,最后淘到黑马李儇,终成一代阉娇;杨复恭出身阉门世家,后台硬,关系厚,面子广,虽被田令孜一时压制,但他奋起反击,也终于做到了独揽朝纲,统领群阉,义儿满天飞,宅郎四方雄。
至于刘季述,他基本上已经成为了一个传说,同样出身于阉门世家的他,竟然能够突然发作,将皇帝囚禁了起来。他的成绩,前人已经无法超越,所以他的事业,还需后继有人。而继承他事业的人就是重领禁军兵权的韩全诲和张彦弘。
说起韩全诲和张彦弘,这两位还颇具神秘色彩,因为在各类史籍中都找不到他们的档案。田令孜的出身已经够卑微的了,可毕竟还是能查到一些的,比如他是四川人,原本姓陈,家贫入宫,还有个卖饼的二哥陈敬瑄。
但是这两位,却仿佛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猛不然地就当上了左、右神策军中尉。然而,这个世界无缘就无故,这两位能够跻身“内四贵,做到位极人臣,自然还是有原因的。
首先发现原因的是一直在关注着这二位的崔胤,秘密揭晓缘于一次国家税务政策的变化。
话说这还是杨复恭当权那会,绰号外宅郎君的他手下办事的人可是不少,为了养活手下这帮人,以及能够及时的给禁军的大兵发工资,所以他就为禁军申请了一个酒水专卖权。
但问题是禁军搞副业卖酒,长安附近的军镇便眼馋了,所以他们就有样学样,也开始垄断酒水买卖,这其中就包括李茂贞。
还别说,李茂贞的酒酿得还真就不错,也为他创收不少,“凤翔酒”的股价那是直逼茅台、国窖。
但是,现如今,国库空虚,国家财政吃紧,急需开发税源,所以身为宰相同时又兼任国家财政部部长(即三司使,掌管户部、度支、盐铁)的崔胤便收回了酒水专卖权,并禁令:禁军士兵一律不准再酿酒卖。
可如此一来,附近军镇的专卖权也都被一并取消了。这可惹恼了“凤翔酒”董事长李茂贞,这股价眼看就要超过茅台、国窖了,你一句收回就完了?所以很快,李茂贞的请求书就上来了,他要求入京与崔胤进行辩论,探讨以酒养军的必要性。
李茂贞又要来长安,杀人放火、图财害命、观光旅游这小子总有理由。如果说这些年来,长安要搞一个评选,题目是最不受欢迎客人的话,那么黄巢肯定是当仁不让稳居榜首,而李茂贞估计也可以当个第二了。
崔胤很为难,毕竟李茂贞不是善茬,来了不是吹胡子就是瞪眼,要不还是杀人放火,所以他就想让李晔哄哄李茂贞,让他别来了,大不了特批给他一个酒水专卖权。可有两个人却起着劲的给李晔上书,极力要求让李茂贞入京。
这两人正是韩全诲和张彦弘。
数天之后,李茂贞果然来了,一反常态,居然没有上朝。而据崔胤的眼线报告,他一来,就进了韩全诲的府第,只待了两天,就又离开长安。
崔胤感觉事情有些不妙了,两个宦官,一个节度使,他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了!到了这时,他才想起该去查查这两位宦官的底了。等他翻开那两位宦官的档案时,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两位宦官竟有着一个同样的背景。
并监凤翔!
他们都在凤翔当过监军。他们是李茂贞的人 。
崔胤的冷汗直冒,头皮发凉,他自问聪明绝顶,玩弄他人于股掌之间,他何曾吃亏这么大的亏,禁军的兵权被宦官们掌握,自己又傻乎乎的请李茂贞驻兵长安。
辛辛苦苦拔乱反正,冒着杀头的危险营救李晔,可最后的赢家竟然是从未出力的李茂贞。
怎么办?
找朱温!
崔胤亮出了他的底牌,就像上次宫门之变一样,他写了一封信给朱温,具体分析了一下当前形式,并要求朱温能够在长安城驻兵防卫。
可那会儿朱温正在组织六路大军齐攻晋阳,所以对于崔胤的请求他也没太多的兴趣,因为他的眼里只有那位一生之敌李克用。
当然,为了安慰崔胤,也为了维持自己在长安的影响力,朱温也还是搞了一些动作。
过了一段时间后,长安城来了一支庞大的车队,据说他们是打着进贡布料的旗号,从汴州而来。押运的车夫,可以说各各都是膀大腰圆,身材高大,脚步稳健,这样一伙人实在不像是从汴州来的快递人员。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这支上贡的车队到了长安以后,根本没有去户部清点交接,反而是直接开到了位于开化坊的某高档小区。
至于这个某高档小区的主人,那自然就是崔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