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汉代的“陷陈都尉”与“陷陈士
首都师范大学历史系文物室藏有一件汉代青铜弩机,上有铭文4行23字:“陷陈都尉马士乍(作)紫赤间,间、郭师任居,建武十年丙午日造。”这里的“紫赤间”乃弩机名称(注:汉魏弩机名称有“白间”(见《后汉书》卷40《班固传》载《两都赋》)、“黄间”(见《文选》卷4载张衡《南都赋》)、“赤黑间”(见《金石索》卷2《汉右中郎将曹悦弩机铭文》、“紫间”(见《太平御览》卷348引陆机《七导》),由此可知“紫赤间”也应是弩机之名。),由陷陈都尉马士监作,制造“间”(弩牙)和“郭”(铜铸机匣)的匠师名为任居,于东汉光武帝建武十年某月丙午日完工。值得注意的是,铭文中的“陷陈都尉”这一官职,在《史记》、《汉书》与《后汉书》里均无记载,它在当时的军队里职掌何种事务?地位和作用如何?本文对此予以详细探讨。
一、“陷陈”的含义与“陷陈都尉”的职任
汉代的“都尉”属于中级武官,秩比二千石。其官职前面所加“陷陈”一词,在当时含义有三:
1.泛指攻破敌阵
“陷陈”之“陈”乃“阵”的古字,本义指战车和徒兵(步卒)的排列,即军阵、战阵的意思。颜师古注《汉书·刑法志》曰:“战陈之义本因陈列为名,而音变耳,字则作陈,更无别体。而末代学者辄改其字旁从车,非经史之本文也。”“陈”以后又引申为军队各种战斗队形的泛称。商周至秦汉在我国军事史上属于冷兵器时代,基本作战方式是用戈、矛、戟、刀剑进行白刃格斗和弓箭射击,以近战为主。在简陋的武器条件下,交战双方都采取排兵布阵,即组编各种战斗队形的方法来加强军队作战能力。人数处于劣势的军队若能组成严整的阵列,施以统一号令和协同动作,常常可以击败人数众多、队形杂乱的强敌。如战国兵家著作《六韬》卷6《犬韬·均兵》所言:“战则一骑不能当步卒一人。三军之众成陈而相当。则易战之法:一车当步卒八十人,八十人当一车;一骑当步卒八人,八人当一骑;一车当十骑,十骑当一车。”
由于阵列对兵员和武器进行了合理配置部署,使其密切协同战斗,故此极大地增强了整体作战效能。古代军队在行进、野战、攻城、追击,乃至涉渡江河时,都要保持一定的阵形。因为“阵”对于战斗十分重要,所以被著名兵家孙膑放在指挥艺术的首位:“凡兵之道四:曰阵,曰势,曰变,曰权。”[1](《势备》,p.65)“陈(阵)”甚至成为军事的代名词,见《论语·卫灵公》:“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陷”字则有穿透之义,如《韩非子·难一》曰:“楚人有鬻矛与盾者,誉之曰:‘吾盾之坚,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莫不陷也。’”用于军事作战方面则引申为攻破,“陷陈”则是冲破、打乱敌人的战斗阵形。像《六韬》卷6《犬韬·战车》载太公所言:“敌之前后,行陈未定,即陷之。旌旗挠乱,人马数动,即陷之。士卒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即陷之。陈不坚固,士卒前后相顾,即陷之……”军队溃败的先兆,往往就是阵列被敌兵冲垮。秦汉史籍对作战经过的叙述里常会提到这种一般意义上的“陷陈”。例如:
《史记》卷54《曹相国世家》:“……从南攻齮,与南阳守齮战阳城郭东,陷陈,虏齮,尽定南阳郡。”
《汉书》卷69《辛庆忌传》:“随长罗侯常惠屯田乌孙赤谷城,与歙侯战,陷陈却敌。”
《汉书》卷90《陈汤传》:“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
2.纵队突击战术
从汉代的历史记载来看,“陷陈”一词除泛指攻破敌阵外,在许多情况下还表示一种战术,即在对阵交锋或突围时,由少数精锐部队发起冲击,突破并打乱敌方战斗队形,主力随后跟进,击溃敌阵,从而达到获胜或解围的目的。可以参见:
《汉书》卷69《赵充国传》:“以假司马从贰师将军击匈奴,大为虏所围。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充国乃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陈,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
《后汉书》卷1《光武帝纪》:“光武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王)寻、邑陈乱,乘锐崩之……”
《三国志》卷64《吴书·孙峻传》注引《吴书》:“诸葛恪征东兴,(留)赞为前部,合战先陷陈,大败魏师,迁右将军。”
就历史记载来看,尽管“陈(阵)”在我国起源很早,但是商周和春秋时期的著作尚未提到“陷陈”一词;史籍叙述的战斗情况也没有出现用少数精锐部队率先冲击、打乱敌阵的战术,这与当时的生产力水平和武器装备性能低下有着密切关系。商周和春秋前期处于青铜时代,使用钝拙的铜戈、矛、戟、短剑和弓矢,甚至还保留着原始的木石兵器——殳和石戈、石镞。在军事史上,这个时期属于以车战为主的阶段,兵员数量不多,军队的组织和战术也比较简单。在阵形和进攻的战术上,这个时代有以下特点值得注意:
(1)战斗队形为一线横排方阵商周军队的阵形基本采取车卒密集混编的横排方阵,战车和徒兵互相掩护,协同战斗,一般分为右、中、左三个方阵,主力部署在中军,左右多配属弱旅。据《司马法·仁本》记述当时流行的战法是“成列而鼓,是以明其信也”,即双方先把战车、徒兵排成整齐阵列,然后击鼓对攻。交锋时先用弓箭远射,接近后用戈、矛、戟等长兵器厮杀,冲击敌人方阵。若有一方阵列发生动摇、混乱,就会导致全军溃败,胜者即开始追击或聚歼敌方散兵。
(2)进攻速度缓慢由于方阵是以一个巨大的整体向前运动,混编的战车和步卒必须保持行进速度一致,兵车不能脱离阵列而长驱疾驰,只能缓步前进。如《司马法·天子之义》所言:“虽交兵致刃,徒不驱,车不驰。”另外,从《尚书·牧誓》的记载看,为严格保持方阵队形,甲士们行进数步、完成几个击刺动作之后,就要停顿下来,重新整顿队伍。“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因而使行进速度大大减慢。受方阵制约,即使是对溃逃之敌,胜者也无法实行长距离、快速的追逐,如《司马法》所言:“古者逐奔不远”,“古者逐奔不过百步”,“逐奔不逾列,是以不乱”。
(3)实施平推战术因为阵列是一线横排,进攻速度缓慢,商周时代的攻击方法基本上实行平推,即所谓“全正面攻击”,沿着作战正面平均分配兵力向前推进,没有攻击重点和主攻方向。这在军事学上也称为“单纯的正面进攻”,是文明初期中外民族普遍使用的一种死打硬拼的简单战术。如英国军事史学家富勒所言:“足以支配战斗的不是他们的技巧,而是他们以身作则的勇气。战斗是以人与人之间的决斗为主,而不是头脑与头脑之间的决斗。”[2](p.17)
综上所述,商周和春秋初期的战斗受到武器装备简陋水平的限制,无法由少数精锐率先发动快速的纵队突击,因而未能出现“陷陈(阵)”一词。这个名词和与其相应的进攻战术首先出现在战国时期,当时著名的兵家著作《六韬》和《吴子》都提到该词。从上述文献记载来看,担任“陷陈”的部队以车兵为主,《六韬》卷6《犬韬·均兵》曰:“车者军之羽翼也,所以陷坚阵、要强敌、遮走北也。”同书同卷《战车篇》还列举“十害”,即10种不利于车兵作战的地形;以及“八胜”,即8种有利于战车陷阵的情况。
作者:首都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宋杰
战国时期骑兵多用于侦察、追击和突袭,“骑者军之伺候也,所以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也”
[3](卷6《犬韬·均兵》,p.184)。
由于骑兵快速机动,往往和战车混编战斗,以发挥其行动迅速、冲击力强的优势,称为“轻车锐骑”。混编的车骑部队也被用来“陷陈”,
见《六韬》卷6《犬韬·战骑》:“地平而易,四面见敌,车骑陷之,敌人必乱。”
在某些有利形势下,例如敌人阵势未定、队形混乱、兵无斗志、军心恐怖等等,骑兵可以单独向其发起冲击。不过骑兵也有马匹目标较大,防护薄弱,容易中创受伤的弱点,如果对方阵势坚固,士气高涨,就不宜用骑兵进行攻击。
关于战国步兵在“陷陈”战斗里扮演的角色,当时的兵书言之未详,近世学者多根据秦俑军阵的考古发掘资料进行研究。秦鸣同志曾提出,当时战斗队形的编组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形势变化来决定,“在地势平坦广阔的地区作战,则‘轻车先出’,‘以伍次之’。车用以‘陷坚阵,要强敌,遮走北’,步兵则‘坚阵疾战’。当遇到险峻的地区作战时,则以步兵居前,冲锋陷阵;或凭陵据险,截击敌人;而车稍后,相机配合步兵战斗”[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