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二十九、永贞革新(3)
也许窦群是在提醒王叔文,但王叔文却没有觉察。
就在王叔文被任命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的同时,一场册立太子李淳的行动正悄无声息地在暗中进行着。显然,明眼人都看准了牛昭容与李淳母子之间的矛盾,而要想把王叔文一党打压下去,进而保住自己的权势,就只有拥立李淳为帝,于是,多种因素促成了王叔文的异己势力加快了鼓动顺宗册立太子的步伐。宦官掌握着北衙禁军,拥有巨大的权力,老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人遂把另一部分翰林学士拉拢到了自己的阵营,以顺宗之命把翰林学士郑、卫次公、李程、王涯召到金銮殿上,要求他们起草册立太子的诏书。李程,字表臣,是襄邑王李神符(唐高祖李渊的堂弟、淮安王李神通的弟弟)的五世孙。贞元十二年进士及第,又登宏辞科,后在担任地方节度使的幕僚,贞元二十年入朝担任监察御史,同年秋,任翰林学士。顺宗即位后,李程也是王叔文打压的对象,被免去了翰林学士一职。史称,李程“辩给多智算,能移人主之意…艺学优深,然性放荡,不修仪检,滑稽好戏”,是个性格随意,滑稽活泼之人。《唐摭言》记载,李程考进士那一年,写的是《日五色赋》,破题两句为:“德动天鉴,祥开日华”,出场后,学者兼名臣杨於陵(韩滉的女婿)看了他的草稿,大加赞赏,说:“你一定是今年的状元。”结果放榜之后李程却落榜了。杨於陵愤愤不平,把李程的卷子混入以往的试题内,找到了主考官,说:“你今年的试题为何用以往的卷子?”主考官大吃一惊,一看李程所做的赋,深为叹赏。杨於陵接着说道:“这次考试如果有人能写出这样的赋,你将怎么对待?”主考官回答:“没有就算了,如果真有,肯定是状元了!”杨於陵说道:“真这么说,大人就是遗漏了贤才了啊!这篇赋是李程所作。”遂将李程的试卷找出,结果一字不差,主考官就重新放榜,将李程改为状元。王涯,字广津,太原人。贞元八年进士及第,又登宏辞科。入仕担任蓝田尉。从贞元二年十一月,他就被召入朝廷,担任翰林学士,此后一直在内廷任职,曾经历任右拾遗、左补阙、起居舍人等职。郑这些人要么是在翰林院任职多年,要么是受到王叔文打压的人,他们都面临着生存危机,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一起。
郑等人来到后,看到顺宗被俱文珍等人簇拥着,也不再向顺宗请示,直接写了“立嫡以长”四个字,交给了顺宗。宦官们把这张纸拿过来让顺宗过目,顺宗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三月二十四日,也就是在王叔文拿下财权的第六天,就像是在赛跑一样,在宦官和另一派翰林学士的合作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了顺宗“同意”册立太子李淳的意见,当天,“顺宗”下诏决定册立长子广陵王李淳为太子,并将李淳改名为李纯—此事已成既成事实,只等另择日期举行册立仪式了。
显然,这一举动打了王叔文等人一个措手不及,王叔文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心急如焚,苦苦思索着能否有一个回天之术。四天后,三月二十八日,着急慌忙的王叔文匆匆来到中书省,要见韦执谊商议。当时,各位宰相都在中书省吃饭,根据惯例,宰相们正吃饭的时候,是不允许百官打搅的。值班官员对王叔文说了这个惯例,可是,王叔文却勃然大怒,将值班官员痛骂一顿,值班官员只好入内禀报韦执谊。韦执谊听后,也是左右为难,一时间面红耳赤,最终只好起身迎接王叔文,把王叔文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内密谈了很久。杜佑、高郢、郑珣瑜三位宰相出于礼貌,都放下筷子,等着韦执谊。等了良久,侍臣进来禀报道:“王叔文已命我们送去饭菜,韦丞相已与他在办公室一起吃上了。”杜佑和高郢内心也非常不满,但又畏惧王叔文和韦执谊,忍忍也就算了,而郑珣瑜却咽不下这口气,他叹息一声,说道:“我岂能再坐此位!”回头命侍从牵来马,径直返回家中,从此称病不来上班了。此前,贾耽也看不惯王叔文等人得志猖狂的样子,已称病不上班了,并屡屡上书请求退休。贾耽和郑珣瑜都是名重天下的老臣,二相相继称病不朝,其实已说明了王叔文等人不懂得团结人,可是,他们却反而认为是个好事,没有这些老臣碍手碍脚,他们更可以无所忌惮了,这让很多人都为帝国的前途深感担忧。
册立太子一事既然已经提上了日程,在册立太子之前,册封诸王也是应有之义了,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四月三日,顺宗下诏册封尚未封王的两个弟弟李谔为钦王,李诚为珍王;又改封十一个儿子的封号,分别是:建康王李经为郯王、洋川王李纬为均王,临淮王李纵为溆王,弘农王李纾为莒王、汉东王李绸为密王、晋陵王李总为郇王、高平王李约为邵王、云安王李结为宋王、宣城王李缃为糃hong王、德阳王李絿为冀王、河东王李绮为和王;加封八个儿子为王,分别是:李绚为衡王、李纁为会王、李绾为福王、李纮为抚王、李绲为岳王、李绅为袁王、李纶为桂王、李绰为翼王。还剩下三个儿子未封王:第十五子李缮、二十二子李缉、二十三子李绩。
三天后,即四月六日,唐顺宗登上宣政殿,举行册封太子仪式。百官退下后,看到太子李纯仪表堂堂,都非常高兴,甚至有人喜极而泣,人人都面露喜色,唯独王叔文深感忧虑,不敢则声,只是吟咏杜甫《蜀相》中的诗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听说的人不禁哑然失笑。
既然没有成为太子李纯的佐命功臣,既然李纯已经当上了太子,就该面对现实,寻找出路。韦执谊的岳父、太常卿杜黄裳,目光如炬,建议韦执谊率领百官请求太子李纯监国。杜黄裳可不是一般人,他也是进士及第,当过郭子仪的幕僚,在朔方军中有一定的影响,其后又入朝任职;过去在他担任黄门侍郎时,裴延龄的儿子裴操应博学鸿词科,向其请托,遭到了他的严词拒绝;裴延龄受宠后,一直打压杜黄裳,十年之内一直得不到升迁,直到女婿韦执谊拜相后,他才因之晋升为太常卿。据《幽闲鼓吹》记载:潘孟阳初为户部侍郎,夫人忧惕,谓曰:“以尔人材而在丞郎之位,吾惧祸必之至也。”户部解喻再三,乃曰:“不然,试会尔同列,吾观之。”因遍招深熟者,客至,夫人垂帘视之。既罢会,喜曰:“皆尔之俦也,不足忧矣。末座惨绿少年何人也?”答曰:“补阙杜黄裳。”夫人曰:“此人全别,必是有名卿相。”
虽说王叔文与韦执谊走的很近,但杜黄裳却始终不登王家大门。杜黄裳的建议其实是韦执谊保命保官之计,老道的杜黄裳已经觉察出朝局的诡秘和险恶,只有极力讨好太子李纯,才有可能将功补过,把女婿从王叔文一党中剥离开来,然而,站在另一阵营的韦执谊却根本想不到这一层,或者根本不愿意如此匆忙地让太子掌握实权。理由很简单:在没有把握得到太子李纯原谅的情况下,让李纯当上实际的皇帝,等于将自己一派人的性命送到人家的手中。
因此,当他听说岳父此言之后,不禁大吃一惊,责备岳父道:“岳父大人刚刚得了一个官,为何要开口谈论禁中之事呢!”杜黄裳一听,顿时勃然大怒,说道:“我杜黄裳受到三朝皇帝的恩德,岂能给我一个官就收买我了吗!”遂拂袖而去。
也许是杜黄裳的话稍稍触动了韦执谊,也让他多少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四月九日,在他的运作下,朝廷下令以他的亲信陆淳担任太子侍读,并改名为陆质,其目的就是担心太子会讨厌自己,令陆质暗中观察太子李纯,从中化解隔阂。然而,李纯却是个爱憎分明之人,一次,陆质刚刚提及韦执谊作为的缘由,就被李纯打断,呵斥道:“陛下命先生来给寡人讲解经文的含义,为何要插手其他!”陆质顿时吓得魂不附体,狼狈退去。
显然,李纯的态度表明:他选择了不原谅,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