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一十九、讨伐淮西（3）
贞元十六年这场虎头蛇尾的平叛战争，以唐军屡战屡败、吴少诚见好就收、向朝廷低头、朝廷多少挽回一点颜面而草草收场。
一方面，贞元以来，朝廷已无心削平跋扈藩镇，不仅默认了河朔藩镇的特殊地位，而且就连直接控制的藩镇，朝廷也基本上认可了军中推举节度使的惯例，并在节度使生前一般不予替换，这当然是朝廷的无奈之举，但在一定程度上也缓和了朝廷与藩镇之间的关系，暂时淡化了双方权力之间的根本冲突。德宗决定讨伐吴少诚以来，包括河朔三镇在内的大多数藩镇节度使都积极派遣军队参与平叛，加上一贯骄横的宣武镇也站在了朝廷一边，这都是吴少诚所没有想到的。虽然由于朝廷主帅无能，导致讨伐军连连战败，但以一镇之兵独挡一国军队，显然是自取灭亡，这是吴少诚见好就收的根本原因。另一方面，德宗年事已高，日渐昏聩，得过且过，再无进取之心，对各地藩镇采取的姑息政策已经执行了十余年，让建中年间带来的灭顶之灾逐渐得到平复，李唐政权也是转危为安，德宗讨伐吴少诚并不意味着要在政策上改弦易辙，要不是吴少诚闹得太不像话，德宗根本无意下令讨伐。由于准备不足，战事毫无进展，如今吴少诚既然表示愿意改过自新，德宗也乐于接受，这大约是朝廷方面赦免吴少诚的主要原因。
当然，贞元十六年帝国各地的形势也不容德宗像建中平叛战争那样把战事继续拖下去。
首先是山南东道出现了问题。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自从吴少诚叛乱之后，率兵进入唐州，相继收复了吴房、朗山二县，又在濯神沟击败叛军。有了这些功劳，于頔野心开始膨胀，他借机大肆扩充军队，招募将士，打造兵器，屯聚军粮，对部下稍不如意，就军法从事，肆意诛杀，俨然有割据汉南之志。他还上书德宗，请求把襄州升格为大都督府，与割据的郓州和魏州相同，这显然已经暴露了他的不臣之心，德宗正忙于平定吴少诚，不得不答应，此后，于頔得寸进尺，无理要求一个接着一个，朝廷也只能同意，这反而更让于頔觉得朝廷软弱可欺，欺凌朝廷，威服下属。
邓州刺史元洪看不惯他的这一套，于頔大怒，就诬陷元洪贪污，要求朝廷予以惩处。德宗无可奈何，只好将元洪流放到端州，并派中使一路押送。谁知于頔却认为朝廷对元洪的惩处太重了，当元洪一行行至枣阳县时，他派遣部将率领数百人马赶上，擅自把元洪强行劫持到了襄州。中使逃回京师，德宗勃然大怒，下令将其重打了数十棍，然后，德宗又派中使景忠信赶赴襄州向于頔解释，又根据于頔的意思把元洪贬为吉州长史。于頔又厌恶判官薛正伦，上书请求将其贬为峡州长史，可是，等到朝廷根据他的意思颁布诏书之后，于頔又不生薛正伦的气了，上书请求让其官复原职，如此儿戏，朝廷方面也不得不忍气吞声，一一照做。后来，薛正伦去世，于頔派兵把薛家团团围住，逼迫薛家嫡女嫁给自己的庶子。户部侍郎、判度支于�4�8是于頔的哥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余庆与其私交很好，于�4�8上报的事情，郑余庆往往劝说德宗批准，自从于頔失欢于德宗以来，德宗就找个借口把于�4�8贬为泉州司户。德宗知道郑余庆和于�4�8的关系，只是苦于没有借口加罪于他，正巧当年发生了旱灾，百姓饥荒，德宗与宰相们商议打算赈济禁卫军，但还没有正式发布命令，中书省的人就泄密了，这给了德宗一个很好的借口，遂于贞元十六年九月将郑余庆贬为郴州司马。郑余庆于贞元十四年接替赵宗儒担任宰相两年罢相，德宗又任命太常卿齐抗接替了他，担任中书舍人、同平章事。齐抗就是曾任凤翔节度使张镒的判官、张镒被李楚琳所杀后奔赴奉天的那位。
除了山南东道，还有徐州也让德宗挂心。
徐州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它既是江淮漕运北上的枢纽，又是监视淄青镇的据点，还是屏护江淮、中原的门户。贞元四年，在李泌的建议下，将濠州和泗州划归徐州，任命张建封为徐、濠、泗节度使。张建封到任以来，没有辜负朝廷的重托，他事必躬亲，宽严得当，忠心报国，在镇十余年，将徐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贞元十三年底，他还入朝晋见，痛陈宫市之弊，德宗虽然昏庸，但对张建封的忠心还是认可的，并且，张建封与德宗还有共同爱好，二人都喜欢舞文弄墨，秦系、于良史、韩愈等都是他的门客或幕僚，时相唱和，权德舆也称其“歌诗特优，有仲宣之气质，越石之清拔”。次年上巳节，德宗赏赐群臣在曲江亭饮宴，特意令张建封与宰相们坐在一席吃饭。贞元以来，凡是藩镇节度使入朝返回的，即便是像马燧、浑瑊、刘玄佐、李抱真、曲环这些重臣，德宗也从未亲自作诗送别的，但这次张建封返回时，德宗亲自作诗送别，诗云：“牧守寄所重，才贤生为时。宣风自淮甸，授钺膺籓维。入觐展遐恋，临轩慰来思。忠诚在方寸，感激陈清词。报国尔所尚，恤人予是资。欢宴不尽怀，车马当还期。谷雨将应候，行春犹未迟。勿以千里遥，而云无已知。”还命中使把自己经常用的马鞭赠送给张建封，并传话说：“因爱卿忠贞节义，岁寒不移，这个马鞭是朕经常用的，赏赐给你，以表彰你的忠节。”张建封也回诗表达了自己的忠心。
德宗对张建封厚爱有加，当然与张建封本人的忠诚有关，但也与徐州重要的地位不无关系，可是，就在平叛战争正酣之际，张建封却得了重病，他接连紧急上书朝廷，请求朝廷赶快任命新的节度使。贞元十六年五月十四日，德宗任命韦执谊的从祖兄、苏州刺史韦夏卿为徐泗濠行军司马。诏书送到徐州时，张建封就已经死掉了，徐州判官郑通诚暂时代理留后。像宣武镇等军镇一样，老节度使去世，马上就会面临一个老节度使儿子或者亲信，与朝廷将要任命的新节度使之间权力的争斗，如果老节度使的儿子觊觎节度使之位，就会发生兵变，要么成功成为新的节度使，要么失败，被军镇内部的另一股势力诛杀，胜利者则成为被朝廷认可的新节度使，张建封死后的徐州同样也面临这一问题。郑通诚暂时管理事务之后，正巧一部浙西兵经过徐州、赶赴平叛前线，为了避免出现徐州城内在韦夏卿尚未到任的空挡里出现大乱，郑通诚就打算让浙西兵入城来恐吓本镇军队，维持秩序。谁知，恰恰是这一点让阴谋家们抓住了把柄，他们制造流言，煽起徐州士兵们的怒火，五月十五日，数千徐州乱兵砍开武器库库门，取出铠甲兵器，包围了徐州内城，劫持张建封的儿子、前虢州参军张愔为知军府事，杀掉了郑通诚以及大将段伯熊等几人，囚禁了监军。
消息传来，德宗赶忙以吏部员外郎李鄘担任徐州宣慰使赶赴徐州。李鄘径直来到军中，召集将士们宣布诏书，告诉众人利弊祸福，下令打开监军的枷锁，恢复其职务，徐州乱兵不敢再动。张愔上书自称兵马留后，李鄘说这不是朝廷之命，拒绝接受，张愔不得已去掉了这一称呼，李鄘这才接下回京复命。李鄘，字建侯，是北海太守李邕的侄孙，曾任李怀光幕僚，李怀光之乱中，他机智地让老母脱离了河中；李怀光死后，他又相继被马燧、曹王李皋征辟为从事，后入朝担任吏部员外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