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七十四、平定河中（2）
贞元元年的旱灾非常严重，长安附近的灞水和浐水都断流了，到八月份，度支部门上奏称，国库的经费只能支持七十天了。八月二日，德宗下诏：“凡是不必需的费用和闲散的官员，一律裁撤。”
这时，朝廷与李怀光之间的较量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马燧回到行营，与众将商议道：“攻不下长春宫，就无法消灭李怀光。叛军守将徐庭光率领六千人马固守长春宫，如果强攻势必旷日持久，我将只身前往劝说。”遂挺身来到长春宫城下，呼唤叛军守将徐庭光见面。徐庭光素来忌惮马燧的威名，见到马燧后，即率领将士们在城墙上朝马燧下拜。马燧断定徐庭光已经屈服，平静地对他说道：“我来自朝廷，你可面西受命。”徐庭光又面西拜了几拜。这时，马燧才对他们说道：“你等朔方军将士们，自从安禄山叛乱以来，为国立功三十余年，功劳最大，为何丢掉祖父的功劳，背弃皇上，干出这等灭族之事呢！听从我的话，非但免去大祸，而且还能换来富贵。”守军将士鸦雀无声，一言不发。马燧又说：“你们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实，如今相距只有数步，你们可以射杀了我！”遂解开衣襟，露出胸怀。徐庭光深受感动，跪地拜伏而泣，将士们也都掩面而泣。马燧对大家说：“这都是李怀光所为，你们大家都没有罪，只用坚守不出。”众人都齐声答应。
八月十日，马燧与浑瑊、韩游瓌率军越过长春宫不击，继续向东，进逼河中，行至焦篱堡（今陕西省合阳县东）。守将尉珪率领七百名（一说二千名）守军投降。当晚，李怀光在河中点燃烽火，但朔方军各营都不响应。骆元光率部行至长春宫下，派人招降徐庭光。徐庭光素来轻视骆元光，派士兵谩骂，又命胡人小丑在城墙上做出很大戏弄动作，以侮辱骆元光，并说：“我只投降汉人将领！”骆元光派人禀报马燧，马燧又从焦篱堡返回，徐庭光开门投降。马燧仅带数名骑兵入城，令城内守军非常感动，大喊道：“我们又成为朝廷的人了！”此事后，浑瑊开始服气马燧了，他私下对幕僚们说：“我曾经认为马大人用兵与我不相上下，却奇怪他屡屡败于田悦，如今看来，我不如马大人太远了啊！”德宗下诏任命徐庭光为代理殿中监兼御史大夫。
河中分为东西两城，黄河西岸的称为河西，东岸的称为河东，河中府治所设在东城。八月十二日，马燧率领讨伐军进驻河西。当晚，太原堡守将吴炯弃堡垒而逃，部下全部投降。河东将士们一夜数惊，喊道：“河西军队已经穿上铠甲了！”一会儿又喊：“东城已经戒备！”不久，全军都改换旗号为“太平”二字。李怀光已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力，他无计可施，只好上吊自杀。朔方军将领牛名俊割下李怀光的人头开城出降。李怀光死后，李璀果然先杀了自己的两个弟弟，然后自杀了。当时河中的军队尚有一万六千人，马燧斩杀了敌将阎晏、孟宝、张清、吴炯等七人，其余一概不予追究；将高郢和李鄘从狱中放出来，都召至自己的幕府。在讨伐李怀光的战斗中，韩游瓌部将杨怀宾作战非常勇敢，德宗下令特意赦免了他的儿子杨朝晟，韩游瓌上奏以杨朝晟为都虞候。马燧从辞别德宗之日到平定河中，仅用了二十七天。
骆元光见到韩游瓌，说：“徐庭光羞辱我的父祖，我想杀了他，马大人一定会发火的，大人能救我吗？”韩游瓌答应了。不久，骆元光在军门外见到了徐庭光，上前寒暄作揖后，突然变脸，斥责其罪，下令左右乱刀将其砍死，然后向马燧谢罪。马燧一听，勃然大怒，说道：“徐庭光已经归降，接受朝廷官爵，你不先禀报就擅自杀掉，这是目中没有统帅！”当即下令将骆元光推出斩首。韩游瓌上前劝阻说：“骆元光杀了一员裨将，大人尚且如此恼火，大人杀了一个节度使，根据法律该如何惩处？天子又会怎么想呢？”马燧听后沉默不语。浑瑊也从中请求，骆元光请求拿出一百万钱家财补充军用，换回一命，马燧这才答应。德宗担心有关部门追究骆元光专杀之罪，专门下诏要求不要再追究了。
德宗问陆贽：“河中已经平定了，还需要做什么事，一条一条上奏。”陆贽认为，河中平定之后，一定有人会说朝廷之军所向无敌，请求乘胜讨伐淮西的李希烈，而李希烈也一定会激怒和欺骗手下部众以及河北刚刚归附的李纳、王武俊、田绪、刘怦等人：“德宗奉天停战的圣旨，都是朝廷在危急时刻的权宜之计，等朝廷稍稍安定，一定会再度前来讨伐的。”如此一来，各地曾经叛乱的人就会心生疑窦，河朔、青齐将再次响应李希烈，兵连祸结，建中年间的情况会再度出现，于是，他上书称：“不可以希望屡屡能得到大福，侥幸的事也不是总能发生的。当初，陛下怀着深深悔过之心，颁布《罪己诏》，凡是听到的人，无不感动得涕泗横流，那些称王的叛贼纷纷削去王号，向朝廷谢罪；一些首鼠两端的武将也都开始忠顺，为朝廷尽力。昔日，讨伐他们反而叛乱的人越来越多，如今赦免他们而都来归顺；过去用百万之师，令天下筋疲力尽，如今以一纸诏书，而天下臣服。由此说明：圣王治理国家，臣服叛匪，靠的是德行而不是军队；节度使们不尽臣礼，抗拒朝廷军队，并非为了称王，仅仅是为了活命。所以，让别人生存，才是自己最好的生存之道；让别人安稳，才是最好的自安之术。把别人挤到死地而想自己永生，把对方挤到危险之处而想自己久安，从古到今都是没有的。那些曾经参与叛乱的将帅和士兵们，被陛下盛德之言所感动，洗心革面，重新向陛下称臣，然而，他们未必会深信陛下所说的话，一定会聚集起来商议，支起耳朵倾听，观察陛下的言行。如果陛下言行一致，他们向善之心会越来越牢固，一旦陛下言行不一，臣担心会再兴祸乱。朱泚灭亡、李怀光被杀，李怀光被杀，又征讨李希烈，一旦朝廷平定了李希烈，他们会感到大祸就会降临到他们头上，他们能不疑心吗？如今，朝廷将要中兴，上天已后悔所降下的灾祸，朱泚、李怀光不到两年就相继灭亡，这确实是改弦更张之时。朝廷的威风已经显现，而恩德却尚未遍及天下，的确应该趁机施行德政，上副天恩，下和民意。臣不敢担保其归顺朝廷的，只有李希烈一人而已，我探究他的本心，他未必不愿归顺，也不会不后悔，只是因为自己已经做错，登基称帝了，虽蒙陛下宽恕，然而已再没有脸面活在天地之间了。就算他还没归顺，但已成为独夫民贼，对内已没有借口再起兵了，外面又失去了援助，他能做的也就是厚赏部众，过一天是一天罢了，内心虽然还想逞强，但形势已不允许他这样了。陛下只用命令各地守住边境，他必然会黔驴技穷，士气衰竭，注定不被人暗算，就会受到鬼神的诛杀。古人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这么办的。”
八月十七日，德宗下诏：“李怀光曾经立下战功，饶恕他一个男孩，使其延续李家后代，赏赐给其田宅，将李怀光的人头和尸体交其安葬。加封马燧兼侍中，浑瑊检校司空，下余众将各自论功行赏。与淮西相邻的各道，要各守边境，李希烈不入侵，就无须进攻。如果李希烈归降，将保证饶其一命，其余将士，一概不予追究。”浑瑊镇守河中，得到了李怀光的旧部，从此以后，朔方军就一分为二，一部分驻扎在邠州，由韩游瓌统领，另一部分驻扎在蒲州，归浑瑊指挥。
后人在评价德宗讨伐李怀光时，不少人觉得是一个失误。比如，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说道：“李怀光赴援奉天而朱泚遁，卢杞激之而始有叛心，虽叛而引兵归河东，犹曰“俟明春平贼”。据守一隅，未敢旁掠州县、僭称大号也。所恶于怀光者，杀孔巢父而已，抑巢父轻躁之自取也。德宗欲赦之，盖有自反恕物之心焉，李晟、马燧、李泌坚持以为不可，斯亦过矣。”他对比了李怀光和李希烈，认为应该讨伐的是李希烈而非李怀光，然而，李怀光占据河中，位于朝廷腹心，虽然没有李希烈那么凶顽，但以当时的情形亦不可不除。
刘怦在朱滔死后，仅当了三个月的卢龙节度使，到了九月，也死掉了。德宗下诏以其子、行军司马刘济权且接管节度使事。刘济是刘怦的长子，史称，刘济出生时，其母难产，侍女们见刘济是条大黑蛇，都吓得魂飞魄散。等刘济长大后，异于常人。同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从一得了重病，屡屡上书辞职，德宗只好将其被罢免，改任户部尚书，数日后，刘从一就去世了，终年四十四岁。十一月十一日，德宗再次下诏大赦天下。十二月，户部上奏称全年全国进贡的州一共只剩下150个。按：太宗贞观十四年，唐朝全国有360个州府，1557个县；玄宗开元二十八年，唐朝全国328个郡府，1573个县；羁縻州郡，不在此数。户口有8412871个，人口48143609人，朝廷应授予百姓的土地为1443862顷零13亩。